首頁 小時候:豐子愷寫給孩子的散文

音樂之用[14]

學校的一切課業中,音樂似乎最沒有用。即使說得它有用,例如安慰感情、陶冶精神、修養人格等,其用也似乎最空洞。所以有許多學校中,除音樂教師而外,大都看輕音樂,比圖畫尤其看輕。甚至連音樂教師也看輕音樂,敷衍塞責地教他的功課。

這是因為向來講音樂的效果,總是講它的空洞的方麵,而不講實用的方麵。所以大家不肯起勁。這好比勸人念南無阿彌陀佛十遍百遍或千遍可獲現世十種功德,人皆不相信。又好比隻開支票,不給現洋,人皆不歡迎。

《中學生》雜誌創刊以來,好像沒有談過音樂[15]?現在我來談談。一切空洞的話都不講,從音樂的實用談起。

聽說,日本九州有一個大機械工廠,廠裏雇用著大群的女工。每天夜班做工的時候,女工們必齊聲唱歌。一麵唱歌,一麵工作,效率會增高,出產額比別廠大得多。但夜工的時間很長,齊唱的聲音又大,妨礙了工廠鄰近的人們的安睡,鄰人們抗議無效,便提出公訴。訴訟的結果,工廠方麵負了,隻得取消唱歌。取消之後,女工們的效率大為減低,工廠的生產大受影響,雲雲。

聽說,美國有一種習字用的蓄音機[16]唱片,其音樂的旋律與節奏,恰符合著寫英語時的手的運動。小學生練習書法時,一麵聽蓄音機,一麵寫字,其工作又省力,又迅速,又成績良好。這等方法是由種田歌、采茶歌、搖船歌、紡紗歌等加以科學的改進而來的。又可說是扛抬重物的勞動者所叫的“嗨喲,嗨喲”,或建築工人打樁時的歌聲的展進。我鄉有一種人,認為打樁的歌聲中有鬼神。打樁的地方,經過的人必趨避,小孩尤不宜看。據說工人們打樁時,若把路過的人的名字或形容唱入歌中,樁便容易打進,同時被唱入歌中的人必然倒黴,要生大病,變成殘廢,甚或死去。因為那人的靈魂隨了這樁木而被千鈞之力的打擊,必然重傷或致命。而且,歸咎於看打樁的瞎子、跛子、駝子或歪嘴,亦常有所見聞。但是,我每次經過打樁的地方,定要立定了腳傾聽。他們不知在唱些什麽歌曲?一人提頭唱出,眾人齊聲附和。其旋律有時像詠歎調,有時像宣敘調;其節奏有時從容浩大,有時急速短促;其歌詞則除“嗨喲”以外都聽不清楚,不知道在念些什麽。據鄰家的三娘娘說,是在念過路人的姓名、服裝或狀貌,所以這種聲音很可怕。但我並不覺得可怕,隻覺得很自然,很偉大,很嚴肅。因為我看他們的樣子,不是用氣力來唱歌,而是用唱歌喚出氣力來做工。所以其唱歌毫不勉強,非常自然。又看他們的工作,用人力把數丈長的大木頭打進地裏去,何等偉大而嚴肅!所以他們的歌聲,有時像哀訴、呐喊,有時像救火、救命,有時像衝鋒殺敵,陰風慘慘,殺氣騰騰的。這種唱歌在工作上萬萬不能缺少。你們幾曾見過默默地打樁的工人?假如有之,其樁一定打不進,或者其人都要吐血。音樂之用,沒有比這更切實的了。那機械工廠的利用唱歌和習字蓄音片[17]的製造,顯然是從這裏學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