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常說鄉村兒童的性的天真要比城市兒童的易於保持,因為城市裏的性的活動要比鄉村裏顯著與熱鬧得多。這話是不確的,不但不確,並且有時適得其反。固然,鄉村的兒童,因為工作比較勞苦,生活比較單純,習慣比較自然,而耳目聞見又不很廣,在思想與行為上往往要來得純潔,一直要到成年期終止,才有性的經驗。德人亞蒙(Ammon)說從巴登(Baden)征到的士兵,因為習於鄉村生活,便是很天真的;他雖沒有給什麽證據,這觀察大概是可靠的。同時,在城市方麵,耳目的濡染既多且廣,或直接與性的現象有關,或間接可以引起性的欲望,也自不免影響到兒童們的性的發展,使它特別的提早。但是,話雖這樣說,我們也得注意,在城市中間,欲望的發展雖早,而滿足這種欲望與好奇心的機會卻不多。城市是一個比較公開的所在,到處都是耳目,到處有人指摘,到處大家不能不講些體麵——這些情形雖不足以遮掩一切性的刺激,至少這種刺激在成人方麵的反應,既滿足性欲的行為,又是可以隱藏得過的。在鄉村中可不同了;城市中所有的藩籬,雖不能說是盡行撤去,至少要低得許多。一方麵,各種家畜的性的行為是遮掩不來的;另一方麵,體麵是不大講的,說話也比較坦白粗俗,而兒童在田畝與林木間的生活,事實上又無從管理;於是性經驗的機會就俯拾即是了。總之,城市生活對於兒童性的早熟所發生的影響,是在思想與觀感方麵,鄉村生活的影響,則在行為與實際經驗方麵。
幾年以前,德國路德會的牧師們曾經組織一個委員會,來調查性的道德,發現在德國的鄉村裏,性的活動是很不受限製的1;同時冒爾也說**書**畫的流行,似乎以村鎮及鄉間為多,而大城市反較少2;冒氏始終以為鄉村的**並不比城市的為大,所以他這種觀察,特別值得注意。俄國都市生活與鄉村生活的分途發展,比較沒有其他國家的顯著,但就**的自由的程度而論,似乎也有同樣的情形。有一位俄國朋友寫信告訴我說:“我不知道左拉(Zola)在他那本《田地》一書(La Terre)裏所描寫的法國鄉村生活究屬正確不正確。但無論如何,我是在俄國鄉村生活裏長大的一個人,知道俄國的鄉村生活和左氏所描寫的很有幾分相像。在這種生活裏,幾乎到處含蓄著**的氣息。”舉目四顧,幾乎到處可以看見獸欲的蠢動,絲毫沒有隱諱。所以人家以為鄉村中的兒童比較純潔,我卻以為市鎮中的兒童比較容易保守他的天真。這其間自然也有例外,我不否認。但大體說來,性的作用,在市鎮中總要比隴畝間容易遮掩些。性的羞惡之心(不論其為真實的、抑或比較浮麵的),在都市人口裏也總要比較發達些。一樣談論性的事物,在城市裏大家總要婉轉一些;就在未受教育的階級也比鄉下的農夫知道一些節製,知道用一些體麵的字眼。所以在城市裏,成年人可以在兒童麵前毫無禁忌地閑談,而不致引起兒童的驚怪。我們可以說,城市的**惡,唯其隱蔽,便越見得比鄉村的為深。這話也許是的,但既較隱蔽,可以免掉兒童們的耳濡目染,終究是一樁好處。城市的兒童天天可以看見娼妓在街上徘徊,但假若沒有人告訴他,在他的觀感中,她和尋常女子是沒有分別的。但是在鄉下,他就隨時可以聽見東家的姑娘被人“稱私鹽”,西家的姑娘和人“麥園會”3,並且往往描摹得淋漓盡致;至於**、胎孕、生育等等事實,自然更其聽得爛熟了。城市裏的兒童,見聞極廣,不限於一事一物;但是鄉下所習見的,日去月來,無非是田間的工作,對兒童是不生興趣的,其餘便是動物的交尾、孳乳、和東鄰西舍偷婆娘、偷漢子一類的故事了。我們有時說起都市的環境裏到處有強烈的刺激,那是想到了成年人才說的,但是要知道這種刺激對於兒童是大率不會引起性的反應的。在鄉間卻又不然了。假若平日之間,隨時可以窺見東鄰的大腳姑娘和西舍又長又大的青年漢子在麥田裏擁抱,試問一個兒童可以曆久不受性的影響麽?總之,城市生活裏的性的行為比較細密周章,鄉村生活裏比較粗率坦白,在兒童身上所喚起的反應自然很有分別的。我知道普通總以為凡在對於性的現象諱莫如深的國家裏,那種藏垢納汙的情形往往很厲害,也許比坦白率直的國家還要厲害。但我相信這是一個錯誤的印象。例如英國是一個比較不坦白的國家,在英國社會裏我們可以看見不少的遮遮掩掩的光景;走馬看花的外國人,比較不老實的,到了英國,往往被這種遮遮掩掩的光景所引逗,從而作種種放浪形骸的舉動;但是要知道引逗這種外國人的固然是這種遮遮掩掩的光景,保全一部分英國青年的令節的也未始不是這種同樣的光景。無論如何,我們遇見的英國男子裏,**佚放浪的固多,而二十歲以外,猶貞潔如處子的,亦複所在而有;但是對於法、意、西班牙等國的青年,我這句話就不敢說了。俄國朋友的這一番話中間,當然有一部分是很對的,但是讀者不要忘記,貞操雖然是好東西,假若沒有理智的根據,而完全建築在不識不知之上,是可以陷入於極危險的境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