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出版社張編輯告知拙著即將付印的電話時,我正“窩”在甘肅省天祝縣祁連鎮的大山裏。張編輯說書名定為《與古人對話》,還需我為“對話”作序,我頓生感悟。身在滴水成冰的祁連深山,遙望四際素裹銀裝,待在四麵透風的帳篷裏,守著總是不著調的煤爐,奇冷難耐,艱辛難當。而對話古人這種事,實際上,自我進駐祁連就開始了。
通常所說的對話,對話雙方或者多方起碼應該具備能使對方聽得懂的表述能力,不過,有些時候,對話的一方僅做特征表述,比如早已逝去的先輩,比如祁連古墓。
2019年9月底,甘肅省武威市天祝藏族自治縣祁連鎮,鎮北的山頂,這天上午,修整土地的工人突然丟下挖掘機,跑去見隊長。工人氣喘籲籲:“挖到了一個大黑洞,洞裏有個大黑箱子。”聞聽此言,隊長跑到黑洞前,往下看,倒吸了一口涼氣,大黑箱子分明是一口大棺材呀!眼前有可能是一個古墓!隊長撥通了武威市博物館的電話。文物無小事,很快,我們考古隊進駐祁連鎮——開始了與古人的對話。
對話的第一個話題|大墓的修建年代?
一條墓道,墓門前碼放著封門磚。搬走封門磚,墓道挨近墓門處,東西兩側各有一個壁龕,東邊的壁龕有43件組彩繪俑,西邊的壁龕有27件組彩繪俑。其中的人俑身上的衣袍顯現著典型的唐朝特征——對話古人,我們考古人“聽到”的回答是:大墓屬唐代。
對話的第二個話題|墓主人是誰?
甬道置有墓誌,誌文為“大周故慕容府君墓誌”。咱來分析分析這句話,“大周”是武則天篡權唐朝時的國號,則墓主人下葬的時間是在武則天時期;“慕容”是曾經飲馬甘青的吐穀渾王族的漢姓。墓誌告知我們考古隊:墓主人是吐穀渾的王族。那麽墓主人會是王族的哪位成員呢?揭開墓誌,下邊一層書寫分明,但我們並沒有就地揭開墓誌,因為兩層墓誌中間夾著絲綢,發掘現場不具備開啟的條件,如果貿然開啟,恐會傷及中間的絲綢。我們決定將墓誌先提取出來,帶回恒溫、恒濕、恒定的考古實驗室再行開啟——很多情況下,謎底就在眼前,卻隻能止步,對話古人,最忌急功。將墓誌打包運回實驗室以後,揭去上層墓誌,墓主人身份之謎真相大白,葬在祁連大墓裏的人是吐穀渾拔勤豆可汗慕容諾曷缽的第三個兒子慕容智。以墓誌看,慕容智在吐穀渾王朝有著很高的地位,然而,史料中卻未有慕容智的記載——對話祁連大墓,考古隊填補了吐穀渾王族譜係的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