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白話夜雨秋燈錄(全4冊)

耕硯圖

我家藏著一方古硯,大得十個人方可合圍,厚七寸,是端溪麻子坑出產的石頭製成的。硯身有翡翠斑點,金線條紋交錯,紋理很清晰,細膩得就像小孩子手臂上的肉,顏色是紅玫瑰色。是我家兩代的傳家之寶。硯背上還刻著篆字說:

醉把北鬥星當勺舀天上瓊漿,端溪之石純且良。輕輕拭拂透出明月光,擊之如鍾鳴聲鏘鏘,寫出歌功頌德大文章。唐貞觀二年賜宰相房玄齡。

我曾把這銘文拓了十幾幅送給朋友。

戰亂發生後,這隻古硯就不見了蹤影。一天,我從東亭一家古董鋪門前經過,看見有這銘文的拓本貼在牆上出售,就用二文錢買了回來。紙上拓著古硯正反麵圖像各一個,正麵的圖像上留有一點空白,於是就請高明的畫師替我畫了三十歲時的圖像在上麵,腳穿芒鞋,頭戴鬥笠,扶著犁靶,像蘇子由先生耕田的景象,神情酷似,我又題寫了幾句韻文:

不去做官,不居山林,不居市井。有塊硯石,三十來頃。可以耕作,可以居隱。那是何人?名叫宣鼎。

我自己很珍愛這幅耕硯圖。

有一天下大雨,屋上漏下的雨水沾在了耕硯圖上,天晴後我就趕緊把它拿出掛在屋簷下曬太陽。突然刮來一陣很大的西風,把它吹上青天,一會兒工夫就被吹到遠處,童仆們到野外去追趕,最後也沒有追到。十年之後,我從漣水那騎馬回家,經過淮水邊上一座破廟,就進去歇歇腳,卻看見那幅耕硯圖掛在牆上。我問和尚:“這幅圖畫是從哪撿來的?”和尚說:“這事說來也奇。十年前的一天,有一雌一雄兩隻野鶴在寺中院子裏飛翔,還在一棵大鬆樹頂上築巢,銜來枯枝,日夜不停地苦心營造。到第二天,它們忽然從南湖邊扛著一幅畫卷回來,畫卷外麵還包著油紙,保護得又完好又牢靠,把它橫搭在新巢上,就像人們造屋時的上梁一樣。我偷偷地架了梯子爬上鬆樹把畫卷取來,兩隻鶴飛回時見到畫卷沒了就哀聲鳴叫,把巢毀壞飛走了。這幅圖卷就一直被保存至今。現在這幅畫已經重新裱裝過。”我聽後驚訝不已,願意出錢將它買回,可是和尚怎麽都不肯出售。現在想起這事,心裏還是惆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