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者民與君為一,後世民與君為二。古者君既養民,又教民,然後治民,而其力常有餘。後世不養不教,專治民而其力猶不足。古者民以不足病其官,後世官以不足病其民。凡後世之治無不與古異,故論古者事遠而不可行,因今者謂行而不可安。嗟乎!其孰能任是者乎!夫太息而言古義,於今必不能改,將安所用?徒以為笑於執事者而已。雖然,不可不知也。
夫善論古者,必始於田製。徒田製而已,何足言也!古之為民,無不出於君者,豈直授之田而已哉?其室廬、器用、服食、百工之需,雖非必其君交手以付之,然既已為之設官置吏以教之,通勸求之。其牛馬六畜,家之所藏,必知其數;其婚姻、祠祀、疾痛、死喪,必知其急;其官自下士至於三公,位之登降,必因其民之眾寡。其意以謂民皆不自能也,故其治之之詳如此。雖然,其役民之多,用民之煩,取其稅賦以供上之用度;而春秋蠟社,以禮會民,鄉射讀法,比之於閭胥,用之於軍旅,役之於府史、胥徒、宮室、道路之事,凡此皆後世之所無者。其要以為養之者備,則其役之不得不多,治之者詳,則其用之不得不煩,君民上下皆出於一本而已。
後世養之者不備,治之者不詳,使民自能而不知恤。其所以設官置吏,貴賤相承,皆因民之自能者,遂從而取之。或有天患民病,嚐一減租稅,內出粟以示賑贍之意,則以為施大恩德於天下,君臣相顧,動色稱賀,書之史官,以為盛美。其君民上下判然出於二本,反若外為之以臨其民者。故比閭、族黨、聯會、考察之法,一切盡廢,以其不足者病民,以其不養、不教者治民,毅然為之而無所愧。而民亦習於自能而無求於其上,而徒以為上之治我也,故俛然受之而不敢辭。其乖戾反忤而治道卒無一成之效者,不特一世為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