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遠處的公路上,穿過樹林透來一串冥黃的燈光。碼頭的工人原本就心虛,見這陣仗,紛紛慌了神,大喊著不得了了,被人發現了,於是丟盔棄甲地逃竄,東卿怎麽喝止,也無濟於事。
仿如聽見四麵楚歌。
春喜淡定地站著,問東卿,你可還記得小時侯徽班到鎮上來唱戲。
東卿怔住。
春喜繼續說,那個時候你覺得楚霸王很威風,即使到了烏江邊上,寧可自刎,也不願做一個戰俘受人欺辱。
東卿看著昏黑的茫茫江水,七尺的男兒,頂天立地站著,拳頭狠狠的握成一團,如他此時皺縮的心。他說春喜你不知道,我這一生,最想唱的,便是一出霸王別姬。
結局如何淒涼,至少有過世人仰羨的風光。
說話間,車隊像封鎖的鏈條,已經到了碼頭邊上。有腳步聲噠噠的逐漸響過來,天幕也已經泛白。東卿悵歎一聲,說,看來是真的走不掉了。
春喜聽到小翠的聲音,纖細地喊著小姐小姐不要怕,他們都是來救你的。春喜沒有應。突然有人拉開唱腔,在這蕭索寂靜的黎明,如泣如訴,滔滔江水亦為之動容。連急急靠攏的一隊巡捕,也詫異得放慢了腳步。
他唱: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便附和:
漢兵已略地,四麵楚歌聲;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末了,一聲淒厲的槍響。
東卿的身子緩緩倒下去,腦門上一個破朽的洞,灌進疏涼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