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國文字不進步底原因
我們底讀書人每每自誇說中國底文字是世界上最古的一種文字。不錯，它是最古，卻是最不進步的。現在用從象形文改變而成底文字，隻有中國字一種，其它用底都是拚音字。拚音字是最進步的文字。而中國還是墨守著舊的守法，一點也沒有進化。這個，我想有下列底幾個原因。
一、文字被看為極神聖。文字底發明在原始民族中，都視為很神秘的。因為它能在不言不語中顯示所要表示底意義。在中國底傳說裏，當倉頡發明文字底的時候，也驚動了鬼神，使鬼夜裏哭過。這是表示文字有很大的威力，凡有文字底地方，邪神野鬼都要驚避底。這觀念發展為道家底符咒。許多迷信者到現在還信天師符可以驅邪治病，就是由於這種原始的迷信而來底。敬惜字紙視為善舉之一，對於有文字底紙帛等物，切不可輕易褻瀆，不然，神聖就會責罰底。尤其是讀書人，所有字紙必得恭恭敬敬地送到惜字爐去焚化。紙灰也不能任它隨處飛揚，必得送到清水河裏，教它能流進大海去。考察人間誰是敬惜字紙與誰不是底，是文昌帝君底一分職務，為他發覺某人不敬惜字紙，或者教他今生不能得著功名，進身之路，或者罰他來生變個瞎子。敬惜字紙成為一種宗教行為，它底根本心理是認定文字是神聖，進一步便覺得會寫字底人也是神聖了。
二、識字是士大夫。因為識字或會寫字底人也被看為神聖，為高尚，無形中造成一種士大夫底階級意識。如果一個人讀了幾年書，認得一千幾百字，他就會有“我是讀書人”底感覺，讀書人底肩膀是不屑挑東西底，雙手是拿過筆，再也不能做粗重的手藝，指甲要留得長長的。所謂鄙賤的事他是不能再做了。在商店裏任職底夥計，雖會寫幾個字，卻是被看為讀不成書底。所謂士大夫，實際上隻是多識些字和會寫一半篇或通或不通的文章，這樣他便能武斷鄉曲，交官結束了，他靠文字撈得威權，當然不敢批評文字本身底缺點，也想不到它會有什麽缺點，乃至不敢想它可以被修改到較利便的地步。這樣，弄到讀書人不當文字是傳達意思底一種工具，卻當它是一種撈取威權底法寶。法寶是不能輕易更換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