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長順忙得很,不單手腳忙,心裏也忙。所以,他沒能到祁家來幫忙。這使他很難過,可是無可如何。
高亦陀把長順約到茶館裏去談一談。亦陀很客氣,坐下就先付了茶錢。然後,真照著朋友在一塊兒吃茶談天的樣子,他扯了些閑篇兒。他問馬老太太近來可硬朗?他們的生活怎樣,還過得去?他也問到孫七,和丁約翰。程長順雖然頗以成人自居,可是到底年輕,心眼簡單,所以一五一十的回答,並沒覺出亦陀隻是沒話找話的閑扯。
說來說去,亦陀提到了小崔太太。長順回答得更加詳細,而且有點興奮,因為小崔太太的命實在是他與他的外婆給救下來的,他沒法不覺得驕傲。他並且代她感謝亦陀:
“每月那十塊錢,實在太有用了,救了她的命!”
“什麽?”程長順的眼睜得很大。“五百?”
“那還有錯?咱們這是公道玩藝兒!你有賬沒有?”亦陀還微笑著,可是眼神不那麽柔和了。
長順搖了搖大腦袋。
“你該記著點賬!無論作什麽事,請你記住,總要細心,不可馬馬虎虎!”
“我知道,那不是‘給’她的錢嗎?何必記賬呢?”長順的鼻音加重了一些。
“給——她的?”亦陀非常的驚異,眨巴了好大半天的眼。“這個年月,你想想,誰肯白給誰一個錢呢?”
“你不是說,”長順嗅出怪味道。
“我說?我說她借的錢,你擔的保;這裏有你的簽字!連本帶利,五百塊!”
“我,我,我,”長順說不上話來了。
“可不是你!不是你,難道還是我?”亦陀的眼整個的盯在長順的臉上,長順連一動也不敢動了。
眼往下看著,長順嗚囔出一句:“這是什麽意思呢?”
“來,來,來!別跟我裝傻充愣,我的小兄弟!”亦陀充分的施展出他的言語的天才來:“當初,你看她可憐,誰能不可憐她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不能怪你!你有個好心腸!所以,你來跟我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