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四世同堂(全三冊)

六十六

冠曉荷,都市的蟲子,輕易不肯出城。從城內看城樓,他感到安全;反之,從城外看它,他便微微有些懼意,生怕那巨大的城門把他關在外邊。他的土色是黑的,一看見城外的黃土,他便茫然若失。他的空氣是暖的,臭的,帶著香粉或油條味兒的;城外的清涼使他的感官與肺部都覺得難過,倦怠。他是溫室裏的花,見不得真的陽光與雨露。

今天,他居然出了平則門。他聽說,在城內凍死的餓死的,都被巡警用卡車拉到城外,像傾倒垃圾似的扔在城外。他希望能在城外找到桐芳的屍身。即使不幸她真的被野狗咬爛,他能得到她的一塊骨頭或一些頭發也是好的。這可真的難為他;他須出城,而且須向有死屍的地方走去!

一看見城門,他的身上就出了汗,冷汗。他怕離開熱鬧的街道,而走入空曠無人的地方。他放慢了腳步,遲疑了一下。不,他不能就這麽打了轉身。他須堅決!他低聲的叫著桐芳:“桐芳!桐芳!保護我呀!我是冒著險來找你呀!”

走進城門洞,他差不多不敢睜開眼。他是慣於在戲園子電影院裏與那些穿著綢緞衣服,臉上擦著香粉的人們擠來擠去的。這裏,洋車,糞車,土車,騾車,大車,和各色的破破爛爛的人,背著筐的,挑著擔子的,提著一掛豬大腸的,都擠在一處,誰都想快走,而誰也走不快。他簡直不敢睜開眼看,而且捂上了鼻子。

好像擠了一年半載似的,他才出了城門。出了城,按說他應當痛快一些;他可是更害怕了。他好像是住慣了籠子的鳥兒,一旦看見空曠,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極勉強的,他往前走。走出關廂,看一看護城河,看一看城牆,他像走迷了的一個小兒,不敢再向任何方向邁步。立了好久,他決定不了是前進還是後退。他幾乎忘了桐芳,而覺得有一些聲音在呼喚他:“回來吧!回到城中來吧!”城中,隻有城中,才是他的家,他的一切。他應當像一塊果皮或一些雞腸,腐爛在那大垃圾堆——都市——上。他是都市文化的一個蛔蟲,隻能在那熱的,臭的,腸胃裏找營養與生活。他禁不得一點風,一點冷;空曠靜寂便是他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