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開始討厭長沙這座城市,討厭這樣的天氣——看不見太陽,早晨到夜晚看見的不過是灰色的深淺變化,全天候的陰濕,連鮮花店裏的鮮花的花芯裏都長出一層白毛,樓宇街道全像壞掉的麵包,上麵披掛著黴皮,一層又一層,我懷疑這座城市遲早會黴掉腐爛。
地上的泥濘弄髒了我的靴子,我坐在出租車上小聲地咒罵著該死的天氣,司機在用長沙方言大聲地咒罵沒有交通意識亂穿馬路的行人。車窗外行人的臉也都黴掉了,表情陰鬱,肌肉鬆馳,癱軟得像在水裏浸泡太久的餅幹。
“我討厭長沙。”盤旋在腦中的話終於脫口而出,此時的我正將頭放平在別瀾醫師心理診所裏鬆軟的綠色的沙發靠背上,努力讓自己放輕鬆。
“為什麽?”別瀾醫師溫柔地微笑,引導著我繼續說話。別瀾醫師是位頭發略顯灰白,豐滿,略有些發體的傾向的中年女人。眼睛清澈年輕,卻沒有少年人的輕狂與不安份,有的是沉穩的勃勃生機,踏實地觸摸到人的心髒,讓狂亂者平和,讓沮喪者看到希望。這樣的一雙眼睛,讓人很容易忽略她的相貌。
我讓她看我的髒靴子,站起來將她拉到窗前,從三十八層高的落地窗向芙蓉路看,然後將她的目光引上灰色的天空。
我說:“這樣的城市,是不是讓人壓抑?我討厭這兒的一切,這兒的天氣,這兒的人,還有他媽的該死的方言,男人嘴裏被檳榔染成黑色的牙齒,一團一團惡心的檳榔渣……”
“那你喜歡哪座城市?”
鄭州?不不,在鄭州生活了十幾年,受夠了水龍頭裏流著帶有漂白粉味道的黃河水,受夠了春季黃沙滿天的沙塵暴,受夠了將地麵曬軟的太陽……
我又坐回綠沙發。我喜歡的城市應該是幹淨的,天藍得深入人心,不像長沙經久的灰,不像鄭州熾熱的白;我喜歡的城市應該有清新的空氣,不像長沙如沼澤般的溫濕,不像鄭州割肺般的幹燥;我喜歡的城市應該有藍色的水,不像湘江濃稠的烏水,不像黃河滾滾的黃水;我喜歡的城市應該有我最美好的記憶,有讓我想起來會為之微笑的男人,有讓我離開後依然憧憬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