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哲學的真正開端和本質乃是“自我意識”。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對此作出概括:“近代哲學的出發點,是古代哲學最後所達到的那個原則,即現實自我意識的立場;總之,它是以呈現在自己麵前的精神為原則的。中世紀的觀點認為思想中的東西與實存的宇宙有差異,近代哲學則把這個差異發展成為對立,並且以消除這一對立作為自己的任務。”[1]這個關於近代哲學開端的說法同時也就是關於其本質的見解,因此,黑格爾正確而深刻地把笛卡兒稱為近代哲學的真正創始者。
作為近代形而上學最重要的批判者之一,海德格爾要求徹底檢審那個作為本質的出發點本身,即“意識的存在特性”。如果說在笛卡兒那裏,我思直接就意味著我的存在(思維內在地、直接地與我在一起,而這個直接的東西恰恰就是所謂存在),那麽,對於海德格爾來說,在現代形而上學中,“意識之存在特性,是通過主體性(subjektivitaet)被規定的。但是這個主體性並未就其存在得到詢問;自笛卡兒以來,它就是fundamentum inconcussum(禁地)。總之,源於笛卡兒的近代思想因而將主體性變成了一種障礙,它阻撓[人們]把對存在的追問引向正途”[2]。誠然,那個變成“障礙”的東西曾經是偉大的動力,正像那個被稱為“禁地”的區域曾經構成過近代思想、知識和文明賴以滋長的基地一樣。但是,如今這個作為“禁地”的主體性要受到質詢,要受到追究了,因為自黑格爾哲學之後,它確實成為問題了。
成為問題的是主體性本身,即“我思”或“意識的內在性(Immanenz)”。意識的內在性構成近代以來全部形而上學的主導原則和基本建製。盡管康德的“我思”不同於笛卡兒的“我思”,黑格爾的“自我意識”不同於費希特的“自我意識”,但是,堅執意識的內在性卻是全部形而上學的共同基礎。在這個基礎上,人們把“意向性”與意識聯係起來,從而使“意向客體”在意識的內在性中同樣有它的位置。在海德格爾看來,這種狀況直到胡塞爾依舊沒有根本改變。這是因為,盡管胡塞爾的意向性概念使對象取回其“本己的存有特性”(Bestandhaftigkeit),從而挽救了對象,但他依然把意向性包含在內在性之中,“把對象嵌入意識的內在性之中”[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