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評論,必有標準。中國古代史學家關於史學評論的標準,雖然明確的說法不多,但他們的不少論斷,還是與此有關的。
班固評論司馬遷的《史記》,大致包含這幾個方麵:在對文獻材料的運用上,說它“甚多疏略,或有抵牾”,但也肯定作者的“涉獵者廣博”;在曆史觀點上,說它“是非頗謬於聖人”;在表述形式上,說它“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在撰述態度上,說是“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這幾個方麵,其實就是班固評論《史記》的幾個標準。劉勰雖然不是史學家,但他的《文心雕龍·史傳》篇的“讚曰”說的“善惡偕總”“騰褒裁貶”“辭宗丘明,直歸南、董”,也是把史書的內容、褒貶、文辭和書法(指作史態度)作為史學評論的幾個標準看待的。
在中國史學史上比較明確地講到史學評論的標準的,是劉知幾。劉知幾論史才、史學、史識及其相互關係,雖然旨在說明“史才須有三長”[15],因而史才難得,但實則已講到評論史家的標準了。劉知幾還把史學家的工作劃分成三個等第:第一個等第是“彰善貶惡,不避強禦”,如董狐、南史;第二個等第是“編次勒成,鬱為不朽”,如左丘明、司馬遷;第三個等第則隻能做到“高才博學,名重一時”,如周的史官史佚、楚的史官倚相。[16]這個看法,直接提出了評論史家的標準,可以看作他的“史才須有三長”論的極好注腳。此外,他在《史通》的《采撰》《言語》《敘事》《直書》《曲筆》等篇中的論述,也都關係到評論史書和史家的標準。
劉知幾的“史才須有三長”的論點,在宋人那裏又被進一步具體化了。吳縝所撰《〈新唐書〉糾謬》是一本講考異的書,但這書的序文卻明確地提出了評論史書的標準。吳縝寫道:“夫為史之要有三:一曰事實,二曰褒貶,三曰文采。有事實而如是書,斯謂‘事實’;因事實而寓懲勸,斯謂‘褒貶’;事實、褒貶既得矣,必資文采以行之,夫然後成史。”他認為評論一部史書的優劣、高下,要看它是否具備事實、褒貶、文采這三個基本條件。具備這三個基本條件的,可以認為是一部好的史書;否則,就不是一部好的史書,甚至根本不能稱之為“史”。是否可以認為,吳縝講的“事實”,相當於劉知幾說的“史學”,而“褒貶”相當於“史識”,“文采”則相當於“史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吳縝對於這三個基本條件,並不是做並列的或同等的看待的,而認為三者之中以“事實”最重要。他說:“事得其實矣,而褒貶、文采則闕焉,雖未能成書,猶不失為史之意;若乃事實未明,而徒以褒貶,文采為事,則是既不成書,而又失為史之意矣。”吳縝把搞清事實,即“事得其實”,作為撰史的基礎和評史的主要標準來看待,顯示出他在史學評論上的卓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