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關於“天人之際”的看法,關於國家起源和曆史發展動力的看法,都帶有鮮明的批判性。批判“天人感應”論,批判“聖人之意”說,等等,這些批判,如上麵所舉諸文,都是從曆史事實出發所做的理論批判,且具有宏觀的性質和普遍的意義。在柳宗元的著作中,還有一種批判是從具體的史學著作入手的。這種批判,從史學來說則具有直接的意義;但因其涉及的問題是多方麵的,所以同樣具有普遍的意義和理論的價值。這兩種批判在形式上有所不同,在思想上、理論上則是互相聯係、互為補充的。《非國語》就是這後一種批判的代表著作。
隋唐五代時期的史學批評的發展,是史家主體意識增強的又一個突出表現。這時期的史學批評,從史學價值來看,劉知幾的《史通》是傑出的代表;從理論價值與社會意義來看,柳宗元的《非國語》,亦堪為代表。
《非國語》67篇[247],一般被看作是柳宗元的哲學著作,但它更是一部史學批評著作:評史事,評人物,評史家,評史書編撰,而於其中見作者的思想和旨趣。
柳宗元撰《非國語》,既有理論上的原因,又有社會實踐方麵的考慮。他在《非國語》序中寫道:
左氏《國語》,其文深閎傑異,固世之所耽嗜而不已也;而其說多誣**,不概於聖。餘懼世之學者溺其文采而淪於是非,是不得由中庸以入堯舜之道,本諸理,作《非國語》。
“本諸理”,這就是從理論上的考慮。他在《非國語》書末跋文中又寫道:
吾乃今知文之可以行於遠也,以彼庸蔽奇怪之語,而黼黻之,金石之,用震曜後世之耳目,而讀者莫之或非,反謂之近經,則知文者可不慎耶?嗚呼!餘黜其不臧,以救世之謬,凡六十七篇。
柳宗元擔心後世讀者不能看出其中錯誤,甚至把它抬高到近於經書的地步;他為了“救世之謬”,而作《非國語》。“救世之謬”,也還是從理論上說的。他撰《非國語》的社會實踐的目的,在他給友人的兩封書信中講得很真切、具體。一是《與呂道州溫論〈非國語〉書》,一是《答吳武陵論〈非國語〉書》。柳宗元在前一封書信的一開始就說:“近世之言理道者眾矣,率由大中而出者鹹無焉。其言本儒術,則迂回茫洋而不知其適;其或切於事,則苛峭刻核,不能從容,卒泥乎大道。甚者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為靈奇,恍惚若化而終不可逐,故道不明於天下,而學者之至少也。”這是指出當時從事政治活動的人缺少正確的治世之道的幾種表現,最嚴重的當是“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為靈奇”一類的人了。接著他再次講了他對《國語》的看法,最後表示:“苟不悖於聖道,而有以啟明者之慮,則用是罪餘者,雖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隻要對世人有所啟迪,他不擔心因《非國語》之作而被加上種種罪名。一種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使柳宗元產生了巨大的批判的勇氣。在後一封書信裏,他申述了自己的“以輔時及物為道”的誌向,自永貞事件後這種誌向已無法實現了,“然而輔時及物之道,不可陳於今,則宜垂於後。言而無文則泥,然則文者固不可少耶?”柳宗元是要通過著書來發揮他的“輔時及物之道”的社會影響和曆史影響。他比喻《國語》的危害“是猶用文錦覆陷阱也,不明而出之,則顛者眾矣”;他撰《非國語》,是“為之標表,以告夫遊乎中道者焉”。這兩封書信,除了繼續講到作者撰《非國語》的理論上的原因外,著重講了在社會實踐方麵的目的和作者的深沉的用心。《非國語》撰於柳宗元被貶永州之後,作者以“身編夷人,名列囚籍”的“罪人”的身份,仍然具有這樣的思想和抱負,實在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