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時期,劉知幾對史學和史學工作的反省,有些問題如關於史家“三長”和“直書”的評論,已明顯地反映出史學家的自覺意識的發展。這種發展到中唐時期又產生了新的變化,即史學家對於自身職責與社會之關係的認識,趨向於更加自覺、更加深刻,且或多或少帶有一些理論性的成分,顯示出史學家自覺意識的增強。
史學家這種自覺意識的增強,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麵:
第一,“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憲宗元和八年(813),韓愈任史館修撰。有位劉秀才致書韓愈,希望他在曆史撰述方麵做出貢獻,並對前代優秀史家吳兢等給予稱讚。韓愈複書劉秀才,談到他對史學工作的一些看法。其要點是:“凡史氏褒貶大法,《春秋》已備之矣。後之作者,在據事跡實錄,則善惡自見。然此尚非淺陋、偷惰者所能就,況褒貶耶?”他舉孔子、左丘明、司馬遷直至本朝吳兢等為例,認為,“夫為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可不畏懼而輕為之也?”還有,“傳聞不同,善惡隨人所見,甚者附黨,憎愛不同,巧造語言,鑿空構立;善惡事跡,於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傳記,令傳萬世乎?”[242]等。這是一封情緒低沉的信,其中反映了韓愈對史學與社會之關係上的一些不正確看法。次年正月,韓愈好友柳宗元就此致書韓愈,誠懇地批評了他的這些看法。這就是著名的《與韓愈論史官書》一文。
在這封信中,柳宗元從樸素的唯物觀點出發,批評了“為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的看法,而著重闡述了“宜守中道,不忘其直”的思想。這就是說,堅守中庸的道德標準,但又不可丟掉史學家的正直精神。柳宗元認為:“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雖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這是從一般任職來說的,它反映了柳宗元的人生態度及其對於仕宦的看法。根據這樣一個基本的認識,柳宗元進而提出:“退之(韓愈字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無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禍非所恐也。”意即擔心的不是什麽天刑、人禍,而是放棄正直的精神從而失掉中庸的原則。在柳宗元看來,中道即中庸之道,不是可以不講原則,放棄史學家的公正的立場。否則,“信人口語,每每異辭,日以滋久,則所雲磊磊軒天地者,決心沉沒,且雜亂無可考,非有誌者所忍恣也”[243]。一個有抱負的史學家,怎能容忍唐代那些有重大價值的史事被混淆、被沉沒呢!通觀此書,柳宗元以闡述“宜守中道,不忘其直”的原則,而涉及史學家的德行、勇氣和對於社會的責任心等問題,較多地從理論上反映了史學家強烈的自覺意識。柳宗元是傑出的思想家和文學家,但他撰《非〈國語〉》、《封建論》、《天對》等文,證明他於史學尤其在史論方麵,是有突出的見解的。從這一點來看,他的上述論點亦可視為史學家的一種思想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