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時期史學家對曆史的反省所取得的收獲和成就,主要表現在紀傳體史書的撰述上;這個時期史學家對史學、史學工作的反省所取得的收獲和成就,則集中地表現在劉知幾的史學活動和他所撰述的《史通》一書之中。中國史學家對於曆史的反省,由來已久,司馬遷的《史記》是這方麵最早的和最有代表性的著作。中國史學家對於史學的反省,如果姑且不考察它的萌芽形態的話,則劉知幾的《史通》乃是這方麵最早的和最有代表性的撰述。司馬遷活動於漢初,劉知幾生活在盛唐,他們都是處在封建社會虎虎有生氣的時代,這使他們能夠在史學上從事總結性的工作並取得傑出的成就。
劉知幾從武則天長安二年(702)起任史職,至去世時止,大部分時間致力於修史,首尾凡20年。主要撰述有:武則天時與朱敬則等撰《唐書》80卷,中宗神龍時與徐堅等撰《武後實錄》,景龍四年(710)撰成《史通》,玄宗開元二年(714)與譜學家柳衝等撰成《姓族係錄》200卷,繼而與史學家吳兢撰成《睿宗實錄》20卷、重修《則天實錄》30卷、《中宗實錄》20卷。以撰述之功,封居巢縣子。
在劉知幾20年的史學活動中,最有意義、最有影響,甚至可以說是中國史學史上樹立了裏程碑的一件事情,就是他撰寫了《史通》一書。
尤其值得提出的是,劉知幾對史學和史學工作的反省,是建立在某種程度的批判精神的基礎上的。這種批判精神,一方麵表現為對於現實的批判,另一方麵表現為對於傳統的批判。他對於現實的批判,集中在對當時修史製度的混亂、史館人員冗雜而多不稱職、史官難以發抒其專長與見解等弊端的揭露上。如:由於史官泛濫,故“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頭白可期,而汗青無日”。由於監修的長官太多,故“十羊九牧,其令難行;一國三公,適從何在?”由於缺少嚴格的修史章法,故“監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無遵奉,用使爭學苟且,務相推避,坐變炎涼,徒延歲月”[238]。此外,還有史料難求、學風不正等許多弊端。劉知幾對於傳統的批判,集中在對《尚書》所記古代史事的懷疑和對《春秋》書法混亂、體例不純的指摘,其鋒芒所向,雖經典、“聖人”亦不諱言。他批評《尚書》:“《書》之所載,以言為主。至於廢興行事,萬不記一,語其缺略,可勝道哉?!”認為孔子刪定《六經》,其中“飾智矜愚,愛憎由己者多矣”。於是他舉出10個例子,以“訐其疑事”,並得出結論說:遠古之書,“其所錄也,略舉綱維,務存褒諱,尋其終始,隱沒者多”,“其妄甚矣”[239]。他特別指出孔子所作的《春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其間切磋酬對,頗亦互聞得失”。於是他舉出“未諭”者12例、“虛美”者5例,其中“非所諱而仍諱,謂當恥而無恥,求之折衷,未見其宜”者有之,“國家事無大小,苟涉嫌疑,動稱恥諱,厚誣來世”者有之,“一褒一貶,時有弛張;或沿或革,曾無定體”者有之,“真偽莫分,是非相亂”者有之。而太史公、左丘明、孟子、班固等皆對《春秋》有“虛美”之詞,這是“既欲神其事,故談過其實”[240]。劉知幾的批判精神,不論對現實方麵,還是對傳統方麵,都隻是停留在就事論事的水平上,還遠不是理論的批判,因而帶有明顯的局限性。再說,他的這種批判,就其本質來說,跟儒家的經典和聖人亦無根本相悖之處。但是,這種批判精神卻顯示了一個嚴肅的史學家的本色。他明確申言,他是受了王充《論衡·問孔》篇的影響,目的在於“廣彼舊疑,增其新覺”。這在當時,是需要有相當的勇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