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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文】 天一閣藏書記

黃宗羲

嚐歎讀書難,藏書尤難,藏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矣。

自科舉之學興,士人抱《兔園》寒陋十數冊故書,崛起白屋之下,取富貴而有餘。讀書者一生之精力,埋沒敝紙渝墨之中,相尋於寒苦而不足。每見其人有誌讀書,類有物以敗之,故曰:讀書難。

藏書非好之與有力者不能。歐陽公[1]曰:“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二者正複難兼。楊東裏少時貧不能致書,欲得《史略》《釋文》《十書直音》,市直不過百錢,無以應。母夫人以所畜牝雞易之。東裏特識此事於書後。此誠好之矣,而於尋常之書猶無力也,況其他乎?有力者之好,多在狗馬、聲色之間,稍清之而為奇器,再清之而為法書名畫,至矣。苟非盡捐狗馬、聲色、字畫、奇器之好,則其好書也必不專。好之不專,亦無由知書之有易得有不易得也。強解事者以數百金捆載坊書,便稱百城之富,不可謂之好也。故曰:藏書尤難。

歸震川[2]曰:“書之所聚,當有如金寶之氣,卿雲輪囷覆護其上。”餘獨以為不然。古今書籍之厄,不可勝計。以餘所見者言之:越中藏書之家,鈕石溪世學樓其著也。餘見其小說家目錄亦數百種,商氏之《稗海》皆從彼借刻。崇禎庚午間,其書初散,餘僅從故書鋪得十餘部而已。辛巳,餘在南中,聞焦氏書欲賣,急往訊之,不受奇零之值,二千金方得為售主。時馮鄴仙官南納言,餘以為書歸鄴仙猶歸我也,鄴仙大喜,及餘歸而不果,後來聞亦散去。庚寅三月,餘訪錢牧齋,館於絳雲樓下,因得翻其書籍,凡餘之所欲見者無不在焉。牧齋約餘為讀書伴侶,閉關三年,餘喜過望。方欲踐約,而絳雲一炬,收歸東壁矣。歙溪鄭氏叢桂堂,亦藏書家也。辛醜在武林捃拾程雪樓、馬石田集數部,其餘都不可問。甲辰,館語溪,槜李高氏以書求售二千餘,大略皆鈔本也。餘勸吳孟舉收之。餘在語溪三年,閱之殆遍。此書固他鄉寒故也。江右陳士業頗好藏書,自言所積不甚寂寞。乙巳寄吊其家,其子陳澎書來,言兵火之後,故書之存者惟熊勿軒一集而已。語溪呂及父,吳興潘氏婿也,言昭度欲改《宋史》,曾弗人、徐巨源草創而未就,網羅宋室野史甚富,緘固十餘簏在家。約餘往觀,先以所改曆誌見示,未幾而及父死矣,此願未遂,不知至今如故否也?祁氏曠園之書,初庋[3]家中,不甚發視。餘每借觀,惟德公知其首尾,按目錄而取之,俄頃即得。亂後遷至化鹿寺,往往散見市肆。丙午,餘與書賈入山翻閱三晝夜。餘載十捆而出,經學近百種,稗官百十冊,而宋元文集已無存者。途中又為書賈竊去衛湜《禮記集說》《東都事略》。山中所存,唯舉業講章、各省誌書,尚二大櫥也。丙辰至海鹽,胡孝轅考索精詳,意其家必有藏書。訪其子令修,慨然發其故篋,亦有宋元集十餘種,然皆餘所見者。孝轅筆記稱引姚牧庵集,令修亦言有其書,一時索之不能即得,餘書則多殘本矣。吾邑孫月峰亦稱藏書而無異本,後歸碩膚。丙戌之亂,為火所盡。餘從鄰家得其殘缺《實錄》,三分之一耳。由此觀之,是書者造物者之所甚忌也,不特不覆護之,又從而災害之如此。故曰:藏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