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辛的美學著作《拉奧孔》,從詩畫有別的藝術角度出發,專論群雕拉奧孔在不同藝術形式下的美學價值,通過分析古典雕刻與古典詩歌的表現差異,論證了造型藝術與文學藝術的界限。如果溫克爾曼的拉奧孔是在曆史情懷下閃耀著古希臘藝術高貴與靜穆的光輝,那麽萊辛的拉奧孔不再是為某種精神服務的創製品,而是以其獨立性發現了詩畫有別的美學命題。萊辛的《拉奧孔》主要針對的是溫克爾曼提出的“詩畫一致”說,本文無意就詩與畫的藝術特征展開詳盡探討,隻是集合文中萊辛關於拉奧孔在兩種不同領域的藝術個體的思想梳理成論。
論文是萊辛“隨著閱讀次序寫下的一些偶然感想,而不是從一般性原則出發,通過係統的發展而寫成。”[10]依舊不難看出論著的前幾章鮮明的邏輯線索。首章萊辛明確指出讚同溫克爾曼所說雕像拉奧孔表現的痛苦遠沒有在維吉爾的詩中表現的強烈,並且這種處理方式正是藝術家智慧的象征。分歧在於萊辛並不認同溫克爾曼將上述原因歸於古希臘藝術的特征。萊辛認為哀號與偉大心靈是並不矛盾的。“號喊是身體苦痛的自然表情,荷馬所寫的負傷戰士往往是在號喊中倒在地上的。女神維納斯隻擦破了一點皮也大聲地叫起來,這不是顯示這位歡樂女神的嬌弱,而是讓遭受痛苦的自然(本性)有發泄的權利。就連鐵一般的戰神在被狄俄墨得斯的矛頭刺疼時,也號喊得頂可怕。”[11]萊辛列舉荷馬筆下的人物,證實在偉大的古希臘著作《荷馬史詩》中諸神明與英雄尚且讓自我身體的本真反應自然地流露,絲毫不忌諱有損於其威嚴,可見古希臘人並不認為偉大心靈與高尚品格依靠節製自我在特定環境下的原始衝動來顯現。“希臘人既動感情,也感受到畏懼,而且要讓他的痛苦和哀傷表現出來。他並不以人類弱點為恥;隻是不讓這些弱點防止他走向光榮,或是阻礙他盡他的職責。”[12]萊辛承認人類具有弱點,但並不像溫克爾曼那樣認為這些弱點的表現是自我意誌的瓦解,是對偉大心靈的侵害。隻要這弱點於既定的目標無害,那麽適當的情感發泄並無大礙。因為不論英雄具有多麽堅定的意誌和偉大的氣節,作為人類來說始終有他柔軟的一麵,這是一種普遍人性的必然。他這樣形容荷馬筆下的古希臘英雄:“在行動上他們是超凡的人,在情感上他們是真正的人。”[13]溫克爾曼認為在古希臘作品中痛苦和哀傷的表現是偉大心靈的大忌,會摧毀人的意誌與希望,主張靜穆的美,雕塑拉奧孔恰恰是以象征著古希臘精神的高貴、崇高的理性美和卓越的道德美而出現——憑借純粹理性下的精神力量控製住激烈的感情;萊辛以荷馬史詩為例,證實希臘人認為對痛苦和哀傷的發泄是自然並且必要的,是得以維持人類情緒平衡的本性活動,與擁有偉大的心靈並不矛盾。偉大心靈不構成拉奧孔在雕塑中不“哀號”的原因。這樣的分歧正是二人思想的差異,也正是這差異決定了溫克爾曼塑造的拉奧孔是古希臘精神的追訴與回歸,萊辛塑造的拉奧孔是詩畫分野的藝術解析。溫克爾曼受斯多葛派影響,將靜穆的美奉為古典藝術的最高理想;而萊辛對禁欲主義的斯多葛派深惡痛絕,深有人本主義色彩,強調人的自由以及對一般人性的服從。拉奧孔若是在雕像中哀號,是絕無任何道德與倫理問題的。雖不似詩中的形象激狂,卻絕不像溫克爾曼理解的那樣是有恐於違背偉大心靈,違背古希臘藝術精神才做淡化形象的改變。萊辛認為溫克爾曼的論調固然會使我們對偉大心靈產生崇敬之意,但強製理性會抹殺一切熱烈與豐富的自在情感,再觀之拉奧孔,也隻是一尊內心堅硬的冷淡雕塑。萊辛用諸多事例說明古希臘精神並非溫克爾曼認為的那樣,用此解釋拉奧孔雕像並不合理。他既然讚同詩中的拉奧孔與畫中的拉奧孔確有差別,那麽原因為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