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國學十八篇

第118章 史學(20)

修《明史》時,朱竹垞備論此事之非(見《史館上總裁第四書》)。此又一事也。建文之謀主為齊泰、黃子澄,而方孝孺亦建文所深信。理學之徒雖竭力為方氏辯護,實則反間燕王父子者,方氏也。時燕兵掠沛,方氏以燕世子仁厚,其弟高煦狡譎有寵,有奪嫡之謀,因白帝遣人齎璽書往北平賜世子,世子得書不啟封,送之燕軍。由此觀之,削籓之事,與謀者不僅齊、黃諸人矣。

明人小說載成祖待建文諸臣至為慘酷。雲:“鐵鉉守濟南,突破燕兵,幾擒成祖。後被執,成祖烹之。”今南京鐵湯池即鉉就義地也。又雲:“戮殺建文臣子之妻,命上元縣扛屍至遠城與狗子吃。”又雲:“發建文臣子妻女入教坊,所生兒長大作小龜子。”又雲:“程濟從建文出為僧”(案程濟事跡,《明史》亦略有記載,謂濟本嶽池教諭,建文即位,濟上書言某月日北方兵起。建文以為非所宜言,逮捕將殺之。濟大呼請囚,雲:“如言不驗,誅死未晚。”乃下獄。及燕兵起,釋之。改官編修,參北征軍。徐州之捷,諸將樹碑紀功。濟一夜往祭,人莫測。後燕王過徐,見碑大怒,趣左右椎之。再椎,遽曰:“止,為我來。”已,按碑行誅,無得免者。而濟名適在椎脫處。濟嚐與人書曰:“君為忠臣,我為智士”)。

凡此所載,其皆可信耶?否耶?吾讀《致身錄》、《從亡錄》諸書,終覺其似黎邱眩人。《致身錄》為吳江史仲彬所作,潘次耕堅持無此等事,至與史氏子孫互毆。故建文一代,無實錄可據,采之野史,失實者多矣。

以上所述,皆非無故懷疑。一則太史公紀六國時事,無所取材,取諸其人自著之書,不免失之浮誇,二則王莽之事,同此一人,而前後愚智懸絕,當出光武諸臣之曲筆。三則建成、元吉之事,有溫大雅《起居注》可供參證,房玄齡主修之國史,太宗不無自定之嫌,四則建文遜國之事,世無實錄,采之野史,未必可信。孔子曰:“多聞闕疑,多見闕殆。”故必博學審問,慎思明辨,方足以言懷疑。若矜奇炫異,抹殺事實,則好學之士不當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