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流別
講論諸子,當先分疏諸子流別。論諸子流別者,《莊子?天下篇》、《淮南?要略訓》、太史公《論六家要指》及《漢書?藝文誌》是已。此四篇中,《藝文誌》所述最備,而《莊子》所論多與後三家不同。今且比較而說明之。
《天下篇》論儒家,但雲“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而不加批判。其論墨家,列宋鈃尹文,而《藝文誌》以宋鈃入小說家,以尹文入名家。蓋宋鈃以禁攻寢兵以外,以情欲寡淺為內,周行天下,上說下教,故近於小說。
而尹文之名學,不尚堅白同異之辨,觭偶不仵之辭,故與相裏勤、五侯之徒南方之墨異趣。其次論彭蒙、田駢、慎到,都近法家。
《藝文誌》則以慎到入法家,以田駢入道家,是道家、法家合流也。田駢當時號為“天口駢”,今《尹文子》又有彭蒙語,是道家、名家合流也。道家所以流為法家者,即老子、韓非同傳,可以知之。
《老子》雲:“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二語是法家之根本。唯韓非子能解老、喻老,故成其為法家矣。其次論老聃、關尹,同為道家,而已之道術又與異趣。蓋老子之言,鮮有超過人格者,而莊子則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故有別矣。
惠施本與莊周相善,而莊子譏之曰:“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與物何庸!”即此可知尹文、惠施同屬名家,而莊子別論之故。蓋尹文之“名”,不過正名之大體,循名責實,可施於為政,與荀子正名之旨相同。若惠施、公孫龍之詭辯,與別墨一派,都無關於政治也。
然則莊子之論名家,視《藝文誌》為精審矣。其時荀子未出,故不見著錄。若鄧析者,變亂是非,民獻襦袴而學訟,殆與後世訟師一流,故莊子不屑論及之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