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學商鞅者,唐有宋璟,明有張居正。宋璟行法,百官各稱其職,刑賞無私,然不以整齊百姓。張居正之持法,務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然其督責所及,官吏而外,則士人也,猶不普及氓庶。於時陽明學派,盛行天下,士大夫競講學議政,居正惡之,盡毀天下書院為公廨。又主沙汰生員,向時童子每年入學者,一縣多則二十,少亦十人,沙汰之後,大縣不過三四人,小縣有僅錄一人者,此與商鞅之法相似(沙汰生員,亭林、船山亦以為當然)。然於小民,猶不如商君持法之峻也。
蓋商君、武侯所治,同是小國,以秦民無化,蜀人柔弱,持法尚不得不異。江陵當天下一統之朝,法令之行,不如秦蜀之易。其治百姓,不敢十分嚴厲,固其所也。
商鞅不重孝弟誠信貞廉,老子有“不尚賢,使民不爭”之語,慎到亦謂“塊不失道,無用賢聖”。後人持論與之相近而意不同者,梨洲《明夷待訪錄》所雲“有治法無治人”是也(梨洲之言頗似慎到)。慎到語本老子。老子目睹世卿執政,主權下逮,推原篡奪之禍,始於尚賢。
《呂氏春秋?長見篇》雲:“太公望封於齊,周公旦封於魯,二君甚相善也,相謂曰:‘何以治國?’太公望曰:‘尊賢尚功。’周公旦曰:‘親親上恩。’太公望曰:‘魯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魯雖削,有齊者亦必非呂氏也。’其後齊日以大,至於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齊國。魯日以削,至於覲存,三十四世而亡。”蓋“尊賢上功”,國威外達,主權亦必旁落,不能免篡弑之禍。“親親尚恩”,以相忍為國,雖無篡弑之禍,亦不能致富強也。老子不尚賢,意在防篡弑之禍,而慎到之意又不同。
漢之曹參、宋之李沆,皆所謂“塊不失道”者。曹參日夜飲醇酒,來者欲有言,輒飲以醇酒,莫得開說。李沆接賓客,常寡言,致有“無口匏”之誚。而沆自稱,居重位,實無補,唯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之,少以此報國爾。蓋曹、李之時,天下初平,隻須與民休息,庸人擾之,則百姓不得休息矣。慎到之言,不但與老子相近,抑亦與曹、李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