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曆久彌新的名家名篇(全5冊)

一個人在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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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端午節,鬱達夫之子龍兒,因患腦膜炎而夭折,鬱達夫匆匆從任教的廣州大學(後改名為中山大學)趕往北京,到家時愛子已逝,鬱達夫傷痛不已。此文即他從北京南返上海,滯留在上海的旅館時寫就的。文中記述了和妻子離別的無奈,追憶和龍兒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以及龍兒病中的慘狀。在對愛子的追憶中抒發了悲痛難遣的傷痛。這篇文章在《創造月刊》發表時曾傳誦一時。

在東車站的長廊下,和女人分開以後,自家又剩了孤零丁的一個。頻年飄泊慣的兩口兒,這一回的離散,倒也算不得什麽特別。可是端午節那天,龍兒剛死,到這時候北京城裏雖已起了秋風,但是計算起來,去兒子的死期,究竟還隻有一百來天。在車座裏,稍稍把意識恢複轉來的時候,自家就想起了盧騷晚年的作品《孤獨散步者的夢想》頭上的幾句話:

兒子剛死,為了生計又得和妻子分別,並以盧梭晚年的狀況來比,可知其心情是多麽的沉痛悲傷。

“自家除了己身以外,已經沒有弟兄,沒有鄰人,沒有朋友,沒有社會了,自家在這世上,像這樣的,已經成了一個孤獨者了。……”

然而當年的盧騷還有棄養在孤兒院內的五個兒子,而我自己哩,連一個撫育到五歲的兒子還抓不住!

離家的遠別,本來也隻為想養活妻兒。去年在某大學的被逐,是萬料不到的事情。其後兵亂迭起,交通阻絕,當寒冬的十月,會病倒在滬上,也是誰也料想不到的。今年二月,好容易到得南方,靜息了一年之半,誰知這剛養得出趣的龍兒,又會遭此凶疾呢?

龍兒的病報,本是廣州得著,匆促北航,到了上海,接連接了幾個北京來的電報。換船到天津,已經是舊曆的五月初十。到家之夜,一見了門上的白紙條兒,心裏已經是跳得慌亂,從蒼茫的暮色裏趕到哥哥家中,見了衰病的她,因為在大眾之前,勉強將感情壓住。草草吃了夜飯,上床就寢,把電燈一滅,兩人隻有緊抱的痛哭,痛哭,痛哭,隻是痛哭,氣也換不過來,更哪裏有說一句話的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