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於喉嚨的幹渴甚至也漸漸習慣了。天空裏,白雪覆蓋的山峰顯得那麽輝煌奪目,在下麵河穀裏,泛著白光的綠色冰河蜿蜒曲折地流過白色的淺灘,又顯得那麽神奇。可是,他卻發著燒,口幹舌燥,快要忍受不住了。但他還是毫無怨言,拖著沉重的腳步走著。他不想開口,不想對別人說話。兩隻鷗鳥,像浪花和雪片,在河上飛過。浸透陽光的綠色黑麥散發出令人暈乎乎的氣味。行軍在單調地繼續著,像晚上失眠一樣無休無止。
他們在大路附近遇上了一所低矮寬敞的農舍,門口早已放好了一桶桶的水。士兵們都圍上去喝水。他們拿下了頭盔,汗濕的頭發上冒出了熱氣。上尉騎在馬背上觀察著。他需要看到他的勤務兵。頭盔在他淺色的凶惡眼睛上投下了一片黑影,但是他的小胡子、嘴巴和下巴在陽光下卻很清晰。勤務兵不得不在這個騎馬人麵前活動。他倒並不感到害怕或者畏怯。因為他仿佛已經被掏去了五髒六腑,裏麵全空了,像一隻空殼。他覺得自己已不存在,隻是一個在陽光下蠕動的影子。雖說他渴得難受,可是一覺得上尉在旁邊,他就喝不下水了。他不願摘下頭盔擦一擦濕漉漉的頭發。他隻想留在陰影裏,不願意被逼得清醒過來。他看見上尉用靈活的靴跟踢了一下馬的腹部,不由得一驚;上尉騎著馬慢慢跑開了,他這才又重新回到一片空幻之中。
總之,無論什麽都沒法把他在這個炎熱而晴朗的早晨裏活生生的位置歸還給他了。他覺得自己像是這一切事物中的一塊空白。而上尉卻變得更加趾高氣揚、咄咄逼人了。一股怒氣充滿了年輕仆人的全身,使他頭暈目眩。但是他的心卻跳得更平穩了一些。
這個中隊翻過了山,準備繞個圈子回去。山下,農莊裏的鍾敲響了。他看見那些光著腳、在茂密的草地上割草的長工都放下活計,朝山下走去,肩頭掛著大鐮刀,像一隻隻閃亮的長爪子彎在背後。他們似乎是些夢境裏的人,和他好像毫無關係。他感到自己沉入了一個黑魃魃的夢:別的一切都在那裏,都有形體,隻有他自己是一種意識,一個隻能思考和理解的、沒有形體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