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正月,阿嬤依照鄉俗攜著全家大小衣服,專程到蘇澳一家老廟“祭命宮”祈福。回家後憂心忡忡地對我說:“你今年運途不好,出外小心車厄,莫近病喪……”我一麵看電視一麵隨口問:“要不然會怎樣?”阿嬤生氣了:“還問!”一副守口如瓶、倔強的模樣。
我忙著工作,成天在外奔波,早把運途之說淡忘。有時夜歸,媽媽從**起身,替我熱飯菜,問些外麵的好壞,我一麵吃飯隨口把好好壞壞都說了。人生跟天氣一樣,雨天打傘,晴天遮陽,我吃飽睡倒,明天再說。媽媽卻都記住了。
她特地再回宜蘭祈福,帶回十二片柚葉、一道平安符,要我立刻洗臉淨手腳。神明吩咐的,如此才能無病無災平安過今年。媽媽親自為我安排洗澡;十二片柚葉油綠得像慈愛之神的庇佑,平安符燒成灰燼覆在葉片上,從此災厄化塵化土。“還要陰陽水!”媽媽說。我以為什麽水呢,原來是半缸熱水半缸冷水。我心裏想:“待會兒跳下去,成了柚葉胡椒煮牛肉湯(我屬牛)!”不免笑出來。媽媽瞪我:“還不快洗!”一缸子世態炎涼。
我躺在澡盆裏看飄浮的柚葉與符灰,仿佛看到半生勞碌裏綠色的愛與黑色的滅。想起母親在大熱天為我到處尋柚樹、摘柚葉,自覺不配享有恩愛。當澡盆裏多了一滴人淚、柚香縈繞肌膚之後,我歡喜地起身,卻發覺黑灰吹拂不去,黏了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