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管
我不吃小管,沒有理由。
沒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如同在數不清的飲桌上,忽然發現某人皺眉速速將女侍分配的菜肴移開,吐一句:“我不吃這個!”旁人吃得滿麵紅光,勸:“嚐嚐看嘛!這是大廚最拿手的哩!”那人搖頭斂目像蚌族鎖上大門,一副就算大廚提刀來砍也不開的模樣。這時,總有人出麵問:“為什麽?”那人不冷不熱丟了句:“沒有理由。”如同此時,沒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
當此時,凡有陰陽眼者必能窺見那人椅背後躲了一縷幽魂,吃吃地伸出長舌舔他的臉,把他的食欲吃幹抹淨。知書達理的君子都知道這時候不能再逼問逼吃,應緘默且收斂地讓這道菜速速從盤中消失,以拯救那人的興致,讓下一道菜宛如天仙美女安慰那受到驚嚇的舌頭。至於那些不懷好意逼問甚至逼吃的人,按照“食色,性也”邏輯,稱得上是餐桌“性侵害”,應處以饑餓殛刑。
其實,細細回想還是可以找出小管與我的小小恩仇。
首先,它長得醜。依我的偏見,海洋裏所有列名人類菜單中以“頭足綱”親族長得最醜,它們大多需要三杯烹調法、碳烤法加上九層塔去管訓,如魷魚、章魚、花枝、透抽、小管、軟絲等。這一支氏族均佩戴墨囊,遇敵或受驚即噴墨脫逃,汙染海洋。當然,醜不是它的錯,它們不是為了給人吃而存在、演化的,若如此,它們早就整形塑身、倒掉墨汁演變成章魚燒、花枝丸來到我麵前了。況且,如果真這麽發展,人類恐因倒盡胃口而滅亡;因為征服的樂趣除了表現在捕獵之外,更需借由繁複的食用挑戰而達到**。所以,那些刺多、殼硬、毛密,能讓人類實踐餐桌暴力美學的食物,絕對比一粒粒雪白魚丸更能刺激生存欲望。所以,西裝革履的美食家傳授如何優雅地享用大閘蟹:掀蓋卸殼,左旋三十度、扭,右翻四十五度、拉,在我看來是違反本能之舉。我不吃蟹,若哪一天決定吃了,我一定拎著最壯碩的那隻蟹加一罐啤酒到無人的所在,再找一根鄉頭或一顆刷幹淨的石頭對待它,力道之猛,如第一個吃蟹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