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簡媜三十年散文之路精裝典藏係列(全4冊)

一隻螢火蟲把夜給燒了——談喜劇

喜劇,乃是黑夜一般的人生曠野上,突然飛出的一隻螢火蟲。

它天真地認為,靠尾巴的小火可以把黑夜焚了。

我沒什麽喜劇故事。自從信仰悲哀與無常的人生架構之後,喜劇恐怕不是我的主要情調了。

所以,我說它像螢火蟲,愈小的孩童可以一瓶一罐地抓,抓到嫩嫩的小手掌變成透亮黃水晶也不稀奇,玩膩了,慷慨地放它們走;人到中年,或許隻剩可憐的一隻,像忽明忽滅的燈泡,合掌拘了它,貪看流光又怕不留神飛了它。到了老年,輕羅小扇早朽了,所有發光的東西也都成了煤渣。

一向對悲劇訊息的接收能力較強,雖然行年尚未老邁,對人生路上的散光餘芒早就不信任,什麽時候開始失去憧憬喜劇的心?很難翻出一件明確的紀事,可能源自天生本性。有些人見到花之未落、月之未缺,卻預備了流水心情,傷逝的新芽總是在春天埋伏。悲劇可以引領我們到悲哀巔峰因著人的無辜而流下幹淨眼淚,把生滅常變的生命看得更清澈些。悲劇也可以使我們與古往今來的人有了一種“親密聯係”,仿佛我正在排演他們演過的戲,而在我之後的人終有一天也會輪到。我常有一種感謝的心,當閱讀、聆聽別人的悲劇故事時,感謝他們認真地演出,使我更清明地體會人生的真諦;進而也期許自己能好好演出自己的人生劇本,讓未來的人拿到同樣劇本時不會驚慌失措,因為在不可篡改的悲劇戲碼裏,我們曾經無形地擁抱過。

相對於悲劇而言,喜劇是一種暫時的解放。我甚至不願意使用“喜劇”這兩個字,寧願稱它“悲喜劇”。對生命而言,喜劇可能是形式,悲哀才是內容。那些撰寫喜劇的作者,必定懷有悲天憫人的胸襟,既然人生荼苦,何不找個山洞,大夥兒嬉笑一番,暫時把等在外頭的豺狼虎豹忘掉,說不定能激勵向上意誌,信仰人生仍有光明與圓滿。因此,如果要抵抗生命的悲哀本質,喜劇是最具叛逆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