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簡媜三十年散文之路精裝典藏係列(全4冊)

雨神眷顧的平原

蘭陽平原的孩子,首先認識的是水:雨水、井水、河水、溪水、湖水、海水、泉水。每一款又各有流派,譬如雨,春雨綿密、夏雨夾雷,一年兩百多天自成一本雨譜,宜蘭人恐怕大部分在雨天出生,死時聽著雨歌斂目。

宜蘭地形長得大膽,像一隻從山脈躍下,打算盛海的“水畚箕”,眾水匯聚隻好歸諸天意。這就難怪宜蘭人長得水瘦水瘦,一街子來來往往,沒幾個胖;男的像瘦石、女似竹,眼睛裏七分水意三分淚意,好像一生都是濕的。

宜蘭人天生帶山帶水,性格裏難免多一份巍峨的柔情,與人訂交,動不動就靠近山盟海誓,且在浪漫中又自行加工“舍我其誰”的義氣;可是,一旦出現嚴重裂痕,讓他鐵了心,其壯士斷腕的氣概又十分悲壯。這兩種極端性格糅合在宜蘭人身上並不難理解,柔情屬水神後裔,悲壯來自先祖墾拓遺血。祖先們攀山越嶺曆經艱險,終於在溪埔、河畔落腳時,難免仰首大哭,自後柔水鋼刀性格便定了。

所以,鴨賞、膽肝與金棗糕、蜜餞成為宜蘭名產,外地人弄不懂怎麽“鹹得要死”與“甜得要死”可以一起出品?隻要了解宜蘭人性格就懂,它總是加倍給,愛與憎、同誌與異類,每一種情感推到極致,要不頂峰,要不深海。

“你們宜蘭人帶叛骨!”出社會後聽到這樣的評斷,分不清是褒是貶,也許跟早年黨外運動有關。在我看來隻說中局部要害,熱誠敦厚的那一麵也應該含。不過,有時候我也會疑惑,時常偷襲內心世界的那股感覺:仿佛風雨鞭笞的海平麵下,一團火焰欲竄燃而出,是否即是叛骨的變奏?有趣的是,在我的鄉親長輩身上也看到同類軌跡,其不安與**的勁道,好像跟每年夏秋之際的強台成為神秘呼應。這些,大約就是根性吧。

宜蘭人講“真水”,是動了真感情的,短短二字繞了九拐十八彎,聲音極盡纏綿。我到台北來,首先被取笑的是宜蘭腔,他們覺得聽起來“很詭異”,我說他們的腔是吞石頭噴砂,雙方因此壞了友誼。“日頭光光,麵色黃黃,酸酸軟軟吃飯配鹵蛋,吃飽欲來去轉(回家)。”這幾句成為辨認宜蘭腔的範例。早年我沒注意這些,有一次買水果,試吃一瓣橘子喊聲:“真酸!”老板馬上換了表情:“宜蘭的!”喜出望外,自家鄉親一切好說,他像不要錢似的猛往塑膠袋裝橘子,我是八十給一百不要找,他堅持八十算四十,兩人一麵“推托”一麵“牽拖”把宜蘭縣市地圖複習一遍總算在遠房的遠房親戚那邊找到更進一步的交集。這種萍水相逢的戀戀不舍,非常宜蘭味。如果你見過兩不相識的宜蘭人在他鄉巧遇,那種攀山越嶺的“關係考古”令人側目,最後的結論可能是:這人的表姐的厝邊的女兒嫁給那人的厝邊阿嫂的娘家堂弟。總的說,親戚就對了。三山一海的平原裏,裝著水粼粼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