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讀樂府詩,印象最深刻的是《孔雀東南飛》。靜聽先生說文解意,便覺先生語氣當中有一種難以琢磨的憂傷的溫柔。後來再去看那一段文,內心便愈加有一種敏感的觸痛。
他們最終還是死了。以終結作開始,渡過肉身皮囊的假象,得到一個永遠的姿態。卻是蒼涼蝕骨的。人堅韌時,猶若磐石;人脆弱時,猶若紙絲。愛便是美。有頑烈之美,有囂豔之美,有靜默之美,有憂傷之美。
他與她,卻是營出一種哀怨之美。
她叫劉蘭芝。素色女子,花草地裏清色一抹。嫁給焦仲卿為妻。夫妻之間,本感情深刻。隻是舊時,感情天然便不是一件男女二人之間單純的事。它總是牽涉太多,便進而變得混亂、不純粹、又瘋癲。
一個男人一生至少要遷徙兩名女子。母親和妻子。而這二人之間,天然便有一種醋意在。至於之中的意味卻非是三言二語可以講解明了的。三人之間注定都有牽扯一生無法決斷的羈絆。所以男人娶妻,母親總是有一種甘苦不明的心意。映射在焦母的身上,便是一種妒意。
他們尋常度日,並無過錯。隻是相愛太甚。於是,這在焦母眼中便有一種不安。於是,被棒打鴛鴦散。如王小波說的那一句,"我們國家五千年的文明史,有一條主線,那就是反婚外戀、反通奸,還反對一切男女關係,不管它正當不正當。"深刻有理。
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
一句清淡的開端,看似漫不經心,卻是隱忍著濁重的傷感。"徘徊"一詞道盡了各中曲婉。徘徊本身表達的便是一種猶疑不定的踟躕意境。這是暗示。暗示焦劉二人的感情裏,那一種彷徨、不確定、憂弱帶來的不安。
這不安從劉蘭芝最初的那一段獨白裏就開始被透露。她說,"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