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論陶淵明之文學者甚眾,論其思想者較少。至於魏晉兩朝清談內容之演變與陶氏族類及家傳之信仰兩點以立論者,則淺陋寡聞如寅恪,尚未之見,故茲所論即據此二端以為說,或者可略補前人之所未備歟?
關於淵明血統之屬於溪族及家世宗教信仰為天師道一點,涉及兩晉南朝史事甚多,寅恪已別著論文專論之,題曰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故於此點不欲重複考論,然此兩點實亦密切連係,願讀此文者一並參閱之也。
茲請略言魏晉兩朝清談內容之演變:當魏末西晉時代即清談之前期,其清談乃當日政治上之實際問題,與其時士大夫之出處進退至有關係,蓋藉此以表示本人態度及辯護自身立場者,非若東晉一朝即清談後期,清談隻為口中或紙上之玄言,已失去政治上之實際性質,僅作名士身份之裝飾品者也。
記載魏晉清談之書今存世說新語一種,其書所錄諸名士,上起漢代,下迄東晉末劉宋初之謝靈運,即淵明同時之人而止。此時代之可注意者也。其書分別門類,以孔門四科即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及識鑒、賞譽、品藻等為目,乃東漢名士品題人倫之遺意。此性質之可注意者也。大抵清談之興起由於東漢末世黨錮諸名士遭政治暴力之摧壓,一變其指實之人物品題,而為抽象玄理之討論,啟自郭林宗,而成於阮嗣宗,皆避禍遠嫌,消極不與其時政治當局合作者也。此義寅恪已於民國二十六年清華學報所著逍遙遊義探原一文略發之,今可不必遠溯其源,及備論其事。但從曹魏之末西晉之初所謂「竹林七賢」者述起,亦得說明清談演變曆程之概況也。
大概言之,所謂「竹林七賢」者,先有「七賢」,即取論語「作者七人」之事數,實與東漢末三君八廚八及等名同為標榜之義。迨西晉之末僧徒比附內典外書之「格義」風氣盛行,東晉初年乃取天竺「竹林」之名加於「七賢」之上,至東晉中葉以後江左名士孫盛、袁宏、戴逵輩遂著之於書(魏氏春秋竹林名士傳竹林名士論),而河北民間亦以其說附會地方名勝,如水經注玖清水篇所載東晉末年人郭緣生撰著之述征記中嵇康故居有遺竹之類是也。七賢諸人雖為同時輩流,然其中略有區別。以嵇康、阮籍、山濤為領袖,向秀、劉伶次之,王戎、阮鹹為附屬。王戎從弟衍本不預七賢之數,但亦是氣類相同之人,可以合並討論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