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長慶集貳捌與元九書雲:
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
全唐詩第壹陸函白居易壹陸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雲:
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
寅恪案:自來文人作品,其最能為他人所欣賞,最能於世間流播者,未必即是其本身所最得意,最自負自誇者。若夫樂天之長恨歌,則據其自述之語,實係自許以為壓卷之傑構,而亦為當時之人所極欣賞,且流播最廣之作品。此無怪乎曆千歲之久至於今日,仍熟誦於赤縣神州及雞林海外「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元微之白氏長慶集序中語。)也。
雖然,古今中外之人讀此詩者眾矣,其瞭解之程度果何如?「王公妾婦牛童馬走」固不足論,即所謂文人學士之倫,其詮釋此詩形諸著述者,以寅恪之淺陋,尚未見有切當之作。故姑試為妄說,別進一新解焉。
鄙意以為欲瞭解此詩,第一,須知當時文體之關係。第二,須知當時文人之關係。
何謂文體之關係?宋趙彥衞雲麓漫鈔捌雲:
唐之舉人,先藉當世顯人以姓名達之主司,然後以所業投獻。逾數日又投,謂之溫卷,如幽怪錄傳奇等皆是也。蓋此等文備眾體,可以見史才,詩筆,議論。至進士則多以詩為贄。今有唐詩數百種行於世者是也。
寅恪案:趙氏所述唐代科舉士子風習,似與此詩絕無關涉。然一考當日史實,則不能不於此注意。蓋唐代科舉之盛,肇於高宗之時,成於玄宗之代,而極於德宗之世。德宗本為崇獎文詞之君主,自貞元以後,尤欲以文治粉飾苟安之政局。就政治言,當時藩鎮跋扈,武夫橫恣,固為紛亂之狀態。然就文章言,則其盛況殆不止追及,且可超越貞觀開元之時代。此時之健者有韓柳元白,所謂「文起八代之衰」之古文運動,即發生於此時,殊非偶然也。又中國文學史中別有一可注意之點焉,即今日所謂唐代小說者,亦起於貞元元和之世,與古文運動實同一時,而其時最佳小說之作者,實亦即古文運動中之中堅人物是也。此二者相互之關係,自來未有論及之者。寅恪嚐草一文略言之,題曰韓愈與唐代小說,載哈佛大學亞細亞學報第壹卷第壹期。其要旨以為古文之興起,乃其時古文家以古文試作小說,而能成功之所致,而古文乃最宜於作小說者也。拙文所以得如斯之結論者,因見近年所發現唐代小說,如敦煌之俗文學,及日本遺存之遊仙窟等,與洛陽出土之唐代非士族之墓誌等,其著者大致非當時高才文士,(張文成例外。)而其所用以著述之文體,駢文固已腐化,即散文亦極端公式化,實不勝敍寫表達人情物態世法人事之職任。其低級駢體之敦煌俗文學及燕山外史式之遊仙窟等,皆世所習見,不複具引。茲節錄公式化之墓誌文二通以供例證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