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周老太太逼著周伯濤寫了一封信,差周貴送到鄭家去,請國光下午來用便飯。但是鄭國光卻拿“人不舒服”這個托辭道謝了。他連一張便條也不肯寫。
“伯雄怎麽不來?未必他已經曉得了我們的用意?”周老太太詫異道。她感到失望,又仿佛碰到了一塊絆腳石。
“他曉得,那就糟了,”周伯濤沉吟地說。對這件小事情他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他始終把它看作一件超乎他的能力以上的嚴重事情。
“不見得,他不會曉得這麽快,”周老太太想了想,搖頭說。
“他說人不舒服,或者他真生病也未可知。那麽等他病好了再說罷,”周伯濤忽然想出了一個拖延的辦法。
“也好,”周老太太遲疑了一下,說。
“我看還是請明軒過去問問他的病。是真的,自然沒有話說。如果是假病,就請明軒跟他當麵交涉,”陳氏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周老太太同周伯濤講話,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忍不住插嘴說道。她的話提醒了周老太太。
“你這個辦法很好,”周老太太對陳氏說,“我們隻好再麻煩大少爺走一趟。”
周伯濤不高興地瞅了他的妻子一眼,他在母親麵前不便吵鬧,隻得唯唯地應著。
周老太太便差周貴到高家去請覺新。周貴把事情辦得很好。覺新不等吃早飯就到周家來了。
覺新到了周家,自然受到周老太太和陳氏的誠懇的歡迎。她們把國光推托的話告訴他,還說出她們的意見。覺新讚成她們的主張,他也願意到鄭家去一趟。周老太太殷勤地留他吃早飯,他不好推辭,隻得陪著他的外祖母、舅父、舅母們吃了飯。
吃飯時,平日躲在房裏的枚少爺和他的新少奶也出來了。在飯桌上枚很少跟覺新講話,一則因為有父親在座,他不敢多說,二則,枚結婚以後在人前更不喜歡講話。別人背後批評他,說他把話都對著新娘說盡了。這自然是開玩笑的話。不過覺新注意到前不幾時在枚的臉上現出的一點紅色已經褪盡了。他的臉色反而顯得比從前更加蒼白。雖然這上麵常常泛出笑容,但是這個年輕人的微笑卻使人想到一個快要枯死的老人的臉。覺新尤其覺得可怕的是那一對略略陷下去的眼睛,那對眼睛所表現的是一種深的沉溺,一種無力的掙紮以後的放棄。跟這個作為對照的是旁邊那個少婦的充滿活力的健康。那張濃施脂粉的長臉仿佛塗上了一層活氣,好象滿溢在全身的活力都要從臉上綻出來似的。她始終不曾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不過她抬起眼睛看過覺新兩次:她的眼光好象是一股流水,要把人衝到什麽地方去。覺新痛苦地想:一件罪惡又快要完成了。在他看來這是無可疑惑的了,兆候就擺在他的眼前。他又憐憫地看了看枚。枚若無其事地坐在他的對麵。“他不知道,他們都不知道,”覺新這樣想著,他不能夠再咽下飯粒了。但是他也隻好勉強吃完碗裏剩餘的一點飯,才跟著周老太太離開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