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流氓孔建國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
老流氓孔建國是我枯燥生活中的光亮。
老流氓孔建國沒什麽正經工作,總在街前樓後晃蕩,但是有時候會突然消失一陣子,幾個月或半年之後又重新冒出來,臉上多道傷疤或是腕子上多塊金表。老流氓孔建國也穿藍布褂子、綠軍裝、塑料底布片鞋,但是他挽起袖口,不係風紀扣,片鞋永遠不提上後幫,在不經意的時候,眼睛裏亮亮地冒出凶光,和其他人不一樣。多年以後,我看時裝秀,男模特一個個很有氣質地踱出舞台,每個人都故意怒氣衝衝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兒,好像下定決心,逮誰滅誰。我驀地想起老流氓孔建國,不由得笑了,仿佛看見一隻隻便秘的閹貓模擬目露凶光的老虎。
老流氓孔建國和他的哥哥和嫂子同住。哥哥是絕對的本分人,老實,話少,整天穿四個兜的深藍色工作服,一手機油。嫂子是個厲害角色,小處絕不糊塗。哥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一定要給老流氓孔建國弟弟一張床睡覺之外,萬事都聽嫂子的。嫂子知道老實人講起原則來,威武不能屈,但是隻有一間屋子,不能總三個人混著住。老流氓孔建國什麽名聲?外麵的小屁孩子已經開始亂唱歌謠了,“好吃莫過餃子,好玩莫過嫂子”。由於住在一樓,嫂子逼著哥哥,不顧街道委員會要罰款的揚言,在樓外麵接出一間小磚房,給老流氓孔建國睡。小房有個小窗戶,夏天漏雨,冬天漏風,從樓裏拉了根電線,接了個二十五瓦的電燈,嫂子不拉閘限電,就長久亮著。
方圓好幾裏像我這麽大的半大小子,沒見過山洞,沒見過隱士,沒見過巫師,沒見過大盜,沒見過少林和尚,沒見過蔣匪特務,所以把所有對“怪力亂神”的敬畏景仰都落實到老流氓孔建國和他的小房子身上。我們敲老流氓孔建國的門,聽老流氓孔建國講那過去的故事。我們的議題很廣泛:拳法、內功、冷兵器的製造、火藥的配製,如何挨打,如何把人打得內髒出血但是外麵一點看不出來,如何一戰成名兩天立萬兒,誰又把誰叉了,誰又拍了什麽樣的婆子,誰又奪了誰的情兒。天氣冷的時候,我們鞧在老流氓孔建國的小房裏,四壁貼著半年前的《人民日報》和大奶大腿的洋妞掛曆,爐子裏有蜂窩煤,就在爐膛兒的凹陷處燜幾塊白薯,在上麵再坐一壺熱水。天氣轉暖,幾個臭小子擠在一間小屋子裏,味道容易餿,就挪到樓群間的槐樹底下,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們去防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