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安古意

四十九羅帷翠被鬱金香下

四十九、羅帷翠被鬱金香(下)

李成器在一身冷汗中醒來,不甚清明的光線穿過羅幃,將雲母屏風暈染地如同藥玉一般。寂靜中隻聽見外頭呼啦啦的風響,沙沙之聲似院中那一叢修竹,又似是無邊細雨。越發讓他糊塗,不知是天色尚早,還是外間風雨如晦。

他朦朧中覺得背脊被汗水濡得難受,稍一轉身,臀腿上的痛楚卻讓他低哼了一聲。耳旁的風雨聲配著身上的疼痛,與夢中彌合得如此緊密,讓他恍惚重又走入夢境,痛徹心扉的笞打伴隨著細密的雨點落在身上,他躲避不開,也喊不出聲音,他依稀看到汩汩的鮮血鋪陳了滿地,在他的視線中彌漫開來。

靜靜躺了一會兒,神智漸漸回複,知道自己並不在皇帝的朝堂上或推事院中,身後酸脹的疼痛也遠不如夢中激烈。可是夢中的心情卻是如此清晰,他心裏有那麽多的眷戀與感恩,都說不出來。那瞬間深刻的遺憾,咫尺之間不可企及的距離,無數次在他夢裏重疊著閃現。

李成器咬牙側過身子,他的額頭碰到溫潤卻不冰冷的琥珀枕,如同軟玉被體溫暖熱的觸覺。他身下是柔軟光滑的狐皮茵褥,輾轉之間會微微下陷進這溫暖的峽穀,如同被母親的手擁抱,大大緩解了疼痛。他嗅到一股清淡的香氣,眼睛搜尋去,腳下的小案上一隻小小金鴨香獸,眼睛閃動一點幽亮,在黯淡得空間中顯得乖覺可愛。香氣似是沉水,卻又稍嫌澀了些,像是青草的汁液。他費力想了片刻,也記不起這種香叫什麽名字——他離開這繁華的日子太久了,以致重新回來,會覺得恍惚不安,以為從前的清苦孤寂,那冷硬的地麵,粗糙的蒲席,才是他生命的本來麵目,現在所享的溫柔富貴,都是南柯夢裏事。

若是能夠選擇,他想,他還是願意舍了這繡帳雲屏,貂茵金鴨,鍾鼓饌玉,舍了這一切人為造就的富麗堂皇,回到那隻有數叢青草一樹垂楊的小小院落去。他看著翩翩蛺蝶飛進來,探尋不到花朵,又悻悻然飛去,心中有微微的歉然;他看著那笑容明媚的少年出現在牆頭,接過他遞來的一包點心,雖是每日的驚喜都那般新鮮,卻也隻好用最平淡的微笑迎接他。日升月落,春榮秋謝,也有北風其涼的焦灼,也有霜降蟲鳴的感傷,但他心中是平和的,他以為那份等待可以亙古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