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樓前相望不相知(下)
那兩個掌板內侍的因未得皇帝明示,也不敢私自徇情,便照著往日行杖的規矩,一板一眼打下去。那寬寬竹板雖然不傷筋骨,皮肉上痛楚卻絲毫不亞於荊杖,不過三板子下去,薛崇簡臀上盡數被緋色笞痕覆蓋,便如一片流霞忽然投射於白雪之上,看去倒還不甚酷烈,薛崇簡卻已痛得額上冒汗。他心中又是驚怕又是詫異,難道真是許久不曾真正挨過打,將身子養得嬌貴了?再思及半年前表哥的那頓戒尺,才知道那真是鸞帳內的慰意調情,溫和到了寵溺的程度,隻因為那時還隻有他們兩個人。他奮力轉頭去看李成器,卻仍是隻看到一個冷淡的背影,他現在已不敢奢望李成器為自己求情,他隻想在自己很冷、很疼的時候,那個背影能為他回一次頭,流露出一些關切與不忍就好。
又打了五六下,舊的笞痕被新的再三覆蓋,一片片淺淺的僵痕已在肌膚上腫起,那皮肉也漸漸轉作了通紅之色。薛崇簡疼得渾身亂抖,他想起多年前母親用竹板責打他,印象中那一通急如雨點的笞打雖然痛極,卻也片刻就打完,比起現在這不疾不徐、層次分明的責打,似乎還要好過很多。他忽又想到那次二十餘下竹板,就打得他皮破血流了,也不知今日這三十下過去,會是個什麽樣子?他又是痛楚又是心慌時,臀峰上恰又吃一記,更覺得那竹板上裝了鋼針一般,一板子下去便能撕起一層血肉來,實在忍無可忍,啊得一聲痛呼,兩行淚水迸了出來。
他不是畏懼責打,他這一生受的責打,大多是為了這個人。可是他從未有一次,挨打挨得如此委屈,如此窩囊,僅僅因為李隆基的一句話,表哥便對他如此冷淡,他在這苦痛中尋找不到一點點可以支撐自己的勇氣。
望著那個人垂下的袍袖,薛崇簡隻覺這痛楚他一下也忍耐不得了,隻盼這些人能趕緊放開了自己,趕緊讓自己跟表哥說個明白,哪怕記下來數目,過後再加倍打了都行。他是如此焦灼,一想到李成器此時可能仍在責怪自己,對自己惱怒失望,他隻覺就是天塌了下來,將他砸得粉身碎骨了,他也要先讓李成器懂得,自己是清白的。世人可以詆毀他,哪怕酷刑相加,但他與表哥的相思與相知,容不得任何人玷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