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安古意

九十八禦史府中烏夜啼上

九十八、禦史府中烏夜啼(上)

薛崇簡茫然地想要站起身,卻發現兩腿早已麻痹,稍稍一動便是一陣針刺般的亂痛。他緩緩伸手將腿扳直,又靜等了片刻,才撐著地艱難站起,推開門踱了出去。青琉璃一般明澈的天空,東方有大紅縐紗一樣輕盈的朝霞鋪染開來。

他雖來了數日,對普救寺的道路並不熟悉,也隻能信步而行,順著碎石子鋪成道路走出小院。一連數日夜不成寐飲食不足,讓他抬腿時隻覺是走在水中,頭重腳輕,似乎隨時都會栽倒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這原不是他的家,山下的蒲州別駕府也不是,洛陽早已不是,長安算是麽?同他有血緣之人、可以牽念之人,一個個地消失,那麽他走過的一處處,還可以稱之為家麽?他胸中有些焦躁,似乎在尋找什麽,粗壯的菩提樹用慈悲的蔭涼遮蔽住他,他伸手敲擊如龍筋一般的樹幹,那樹生長有年,發出叮叮如玉的聲音。他仍舊茫然,不是說菩提樹是空的,明鏡台也是空的麽,這覺悟之樹,安然地矗立,不曾給他一絲一毫的提點。

他緩步又進入前院,他總要找到一樣物事,讓他明白自己為什麽活著。之前,總有個遠方的人要他思念,總有個近旁的病人要他照顧,現在,武靈蘭已經不需要他了,而在武靈蘭為他付出生命後,他再守著對李成器的思念,是否是對逝者的褻瀆?可是若連思念都沒有,他靠什麽才能活下去?真的隻因為不值一死,所以才活著麽?

他漸漸聽見了人聲,鍾聲,忽然一個宏亮的聲音領頭念道:“富樓那,想愛同結,愛不能離,則諸世間,父母子孫,相生不斷。”一眾僧人又跟著他齊聲唱誦,嗡嗡一片,如同遙遠天邊的滾雷一般,既沉悶又模糊。薛崇簡明白,這是和尚們在做早課。早年神都城中,上至女皇母親,下至王妃縣主,個個都信佛,自己常須陪著這些貴婦們做法事聽經,隻是他總嫌無趣,不是打瞌睡就是東張西望胡思亂想,是以雖覺得這話有些警醒,卻想不起究竟是哪篇經文中的哪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