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書的時空投影(3)
由於此前陳楸帆的一些作品中存在太多說教式的政治隱喻,我曾經跟他私下聊天說,你的這個地方可能是個軟肋,因為讀者畢竟是喜歡看故事的。我覺得我的想法應該能代表所有讀者。看小說不是上政治課,沒有強迫性,隻有故事情節豐富多彩,人物命運起伏跌宕,才能讓讀者抓住書本不放。讓我高興的是,在剛剛讀到的這本《荒潮》中,作者徹底改變了過去的那種主題先行的創作模式,自始至終將創作的注意力集中在人物命運上。也恰恰如此,一些生動的形象躍入我們的眼簾。我覺得寫得最好的是女性主人公小米,一個來自“北方”的窮苦孩子,在備受欺侮的狀態下勞動和生存。她渴望愛情也追求愛情,但最終竟然在命運的擺弄下變成一個人機結合的“賽博格”體。整個過程中思想變革之猛烈自不用說,就光說身體上的巨變後的種種細膩的心理反應,也是過去其他作品少見的。作者巧妙地將賽博格中生物自我跟電子自我之間的分裂與衝突彰顯出來。但無論身體怎樣改變,小米的基本道德立場卻沒有重大變化,這點給人許多啟發和觸動。
人類維護倫理道德,最主要還是要保證自我生存。倫理用於保證人種不退化,道德則是群體結合的精神紐帶。但是,在社會的變遷中倫理道德常常是站在保守的一邊,任何變革最核心的,可能就是打破它們的禁忌。以往,多數科幻作品就圍繞著這種技術變遷中倫理道德的改變而構思。但《荒潮》則與此相反,它相信一些更加基礎的道德規範可能無法改變:這就是人類對善惡的基本判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怕是走入宇宙旅行的時代也不會改變。而傷害人類則必須受到嚴懲,怕也是無法隨便被廢黜的法則。
在對不同國籍不同階層不同行業的種種個體刻畫之外,小說還刻意對情節發展進行了多線索的呈現。國際勢力跟內地勢力的“媾和”,家族權力跟社會勢力的融通、金錢的獲得者與勞力的奉獻者之間加上各種不同的利益代表者的穿插和轉換,給故事的網狀化帶去了合理的融匯動力。愛情,雖然寫得不多,但若隱若現,斑斑點點,很有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