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氣忽然回暖,連風也停止了,乍然有陽春早回之意。琴太微要來了熱水,躲在自己房中沐浴更衣。浴罷又解散發辮垂入盆中,一邊順發,一邊用半隻葫蘆舀水,慢慢澆在頭上。從前在家時,沐浴洗發皆有人服侍,不用自己動一根手指。如今自己洗頭,次次都把前襟和袖子弄得濕透。洗完以後,少不得將袍子脫下來晾著,隻穿了一件細棉中單。晾發之際,枯坐無聊,她披了貂皮大氅,又袖了一隻黃銅手爐,溜入石樓遊逛,將前日尋到的一卷地圖取了出來,悄悄攜入自己的小室中。
日光透過雪白的窗紙射入,室內頗為暖和。她支開窗牖,隻見長空一碧,風煙俱淨,望之令人心中清澈空明。萬壽山如海上蓬萊一般,遙遙浮於空中。
她忽想起白鶴來。
本以為北地氣候寒冷,白鶴不能棲居,是謝遷告訴她萬壽山中養了一群白鶴。他們亦曾談論過去哪裏能看到這些珍貴的白鶴,隻是別說禁苑深深無門入,他們連走出謝府的機會都難得。
如今她倒是離萬壽山不遠,看得見山上的放鶴亭。隻是入宮半年,一次也未見白鶴從山中飛起,不知是何緣故。她坐在窗下的條桌上,想起曆曆往事,心中的惆悵如風篷一般漲起。日光烈如醇酒,澆在了眉睫,浸透了麵頰,亦染酸了她的曈曈眼眸。於是漸漸眼花起來,有五色光縷上下蹁躚……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陣涼風從頸間滑過。她倏然驚醒過來,貂衣滑落在了地上。
而本來關著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半扇。雪白的光影從門口掠過。
她怔了怔,忽然追了出去。
樓中甬道幽深。轉角處,那白影盈盈如鶴羽飄舉。是真有白鶴飛來,還是她眼花看不分明?
追至跟前,鶴影卻化入黑暗中不見了。
四周陷入一片幽寂,她神誌稍清明,靜立了一回,似聽見一扇門背後發出輕微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