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眼即是中秋佳節,宮中以互贈節禮為俗。楊楝是個坐冷板凳的親王,沒有人借此機會奉承溜須,隻有一些故舊親信孝敬些應時的瓜果、月餅之類。他略略掃了一眼,依次記下,先將田知惠送來的一盒月餅挑出來攜至書房中,掰到第五個,餅子裏才掉出一個油紙包兒,拆開封蠟,裏麵露出薄薄一張繭紙,字跡淡若煙嵐。
因朱寶良一行人在東南的大動作,餘無聞一夥人便遠遠地躲開了國朝的海疆,最近隻在東瀛與南洋諸島之間做了幾筆買賣,居然獲利頗豐,從紅彝手裏斬獲了一大船上好的龍涎香。等東南稍平定,運到南都繁華之地賣個高價,裝備四十門大炮的寶船便有著落了。又雲獲悉太孫——指的便是楊楝——與琴督師的愛女喜結連理,不妨問問琴氏那裏有沒有督師留下的寶船樣式圖、海輿手卷等,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楊楝心中煩躁起來,把繭紙撕成一縷一縷擲入爐中。紙條被火舌一抿,忽閃幾下便化灰化煙,然而他的秘密卻燒不掉、化不開、剪不斷、斫不去,一想起就覺抑鬱難耐,偏偏這世間無一人可與言說。
如噩夢。如頑疾。如一枚沙礫含在柔軟的蚌肉裏,年深日久裹上層層珠淚,明明難受至極,卻永無吐出的那一日。
一時,文夫人捧著盒子進來問安,展開一件簇新的金縷紅羅圓領袍,胸背各綴一片應節的緙絲彩雲圓月玉兔補子。楊楝由她服侍著試穿了一回,端的是流光溢彩,華美非凡。楊楝笑著謝過,又從桌上挑了一隻青玉子母螭鎮紙賞還給她。
文夫人謝過恩,忽又從漆盒裏揀出一件香囊來,道:“這是琴娘子獻給殿下的節禮。”
“自己不來,竟支使起你了?”楊楝皺眉道。
“她說,眼下還走不得路,不能親自來給殿下磕頭,請殿下恕罪。”文夫人賠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