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擺在殿外的三層白玉丹墀之上,高台四角懸掛琉璃宮燈,滿地團團地擺滿盆花,皆是嫣紅的秋海棠、銀白的玉簪花。山珍海錯、玉液瓊漿雜列其中,應節的各色花餅、如意餅、金銀茶食和饊子壘成座座小山,山頂插著金銀五色剪花,盤中新摘的瑪瑙葡萄與翡翠蜜瓜各自甜香繚繞,酒未開樽已有三分醉意。
一時雲破月出,水天澄澈,清風徐來,滿池碎金。水上花影浮泛,閣中笙歌相和,嘉親美眷,語笑嫣然。三杯“長春露”下肚,皇帝滿心暢意,索了紙筆過來,一氣寫下三首絕句,又命隨侍內官朗聲念出,博得滿座喝彩。他自幼雅好藝文,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詠月三章寫下,連太後亦真心稱讚了幾句。皇帝猶覺不足,又命座中諸位妃嬪步己韻和詩一首。
徐太後笑道:“放著這麽些兄弟子侄在眼前,卻叫內眷寫詩,這是皇上糊塗了。”
皇帝一想確有不妥,遂環視一周,教楊樗和幾位庶弟、駙馬各自寫了詩來,因見楊楝遠遠地坐在一邊,特意取了自己案上的紙筆教人遞過去。
詠月原是爛熟的題材,楊楝略想了想湊出四句,偷眼看見旁人都還在搜腸刮肚,遂放下筆慢慢走開,兩眼瞪著湖上粼粼波光隻作沉思狀。
湖心燈火熒熒,內官們在蓬萊山上搭了一個巨大的燈架,幾百隻五色燈籠組成“太平萬歲”四個大字。楊楝望著黑沉沉的山影,忽又想起虛白室中那個推病不出的人,這時一定帶著侍兒溜出來看燈了。
席上壘著拳頭大小的一盤螃蟹,據稱是陽澄湖所產,一路漕船運送,皆用成箱的湖水養著,今早剛到通州碼頭,便快馬送入清寧宮小廚房,專供太後設宴所用,隻隻色若胭脂、肥滿噴香,又比平日貢上的更好。徐太後特好此味,年年要擺上幾回螃蟹宴,帶著宮中上下皆尚食蟹。然而好蟹產自南省,每年單是運輸一項即靡費不少,這也就說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