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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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晚上八點多鍾,我們終於騎到了揚州城東的解放橋,精疲力竭,渾身像散了架。我們在小食攤上買了四隻茶葉蛋,兩串蘭花豆腐幹,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

我們昨天在小樹林是這樣商定的:到了揚州,先找事做,做什麽都行,隻是不幹犯法的事,用一段時間適應城市,然後再伺機調整和決定以後的發展方向。寶根說他有個叫春生的表弟,在揚州荷花池做刻章生意幾年了,可以先去投奔他。

可是這時已經天黑了,揚州荷花池在什麽地方我們全然不知道。我們實在沒有力氣去找人了——這麽大的城市,誰知道他晚上住哪兒呀?怎麽打聽呀?我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下過雨後的路牙上幹幹爽爽的,就猶猶豫豫地對寶根說:“我們今晚就在這歇下子吧,明天再……”

我之所以猶猶豫豫,是因為有些難為情:在城市的大橋上露宿過夜,那跟落魄的流浪漢或者乞丐或者瘋子何異?而我們不是——我們是兩個相貌堂堂的、來到城市尋夢的、差一點兒就跨進大學門檻的有誌青年啊,夜宿橋頭是不是有點不符合身份?

哪知道寶根沒聽我說完就表示同意。“再折騰的話就要暴斃異鄉街頭了!”他用如此誇張的話有力地強調我們不得不露宿橋頭的理由。

我把車靠橋欄鎖好,寶根挨著車子鋪好塑料布,又拿出一塊打著補丁的布毯。我們以行李袋做枕頭,頭北腳南並排躺了下來。

寶根這家夥沒心沒肺的,躺下兩分鍾就打起了輕鼾。我卻睡不著,雖然身體疲憊得很。我們莊上的水泥橋不到兩米寬,到了晚上乘涼過夜的人擠擠挨挨的,而解放橋的路牙子起碼兩米寬,還有刷著白塗料的粗壯的水泥欄幹,怎麽就沒有市民上橋乘涼呢?偌大的一座公路橋隻有我們兩個人睡在上麵,我感到有些難為情,總擔心過路人盯著我們看,生出不堪的想象來。剛才寶根說我們是“逃荒的人”,聽得我心裏一沉,怎麽也想不到他是這樣來定義我們的處境的,可此刻想想,我們跟逃荒有多大區別?我們是從家裏逃出來的,兜裏的盤纏有限,兩人的行李中除了各自的換身衣鞋還有一張塑料布、一床打著補丁的布毯子以及一頂舊蚊帳,我們明天等找到投奔的人才能決定在這個城市做什麽。我們跟逃荒有什麽區別!想到這裏,不由感到一陣淒涼。我又想,今天吃的苦頭多大啊,兩個人合騎一輛自行車,頂著那麽毒的太陽,遭遇那麽猛的暴風雨,居然把三百裏路騎下來了,騎得渾身散了架,騎得兩個人屁股上的皮都磨破了,騎得最後大腿抽筋摔倒在這座大橋上……我們做得是不是有些過頭了?我們是不是非得以貿然出走的方式來解決自身的問題?我們今天的舉措一定對嗎、能不能達到我們想象和設計中的目的呢?我突然心煩意亂起來:如果我今天不出來,此時一定是洗過澡吃過晚飯和家人在廂房平頂上的篾席上乘涼,或者坐在書桌前看些閑書,或者熄了燈鑽進蚊帳,四仰八叉躺著,扇子劃劃,收音機聽聽,何等的愜意啊!也不知道早上起來家裏人發現我人不見了、拿到我的留言條是怎樣的反應,他們會相信我和寶根是結伴兒出去散幾天心嗎——這可是我們的緩兵之計啊!他們會不會很著急……頭頂上橋燈的光暈惹來無數飛舞的小蟲,有兩隻蛾子在燈罩上撞暈了,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口鼻處,撲絨絨滑膩膩的,我用手捋了捋臉,感到身上一陣燥熱,一把揪掉蒙在身上的半幅布毯。可該死的蚊子又來了,隻好無奈地把布毯重新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