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櫻花樹
盛夏的櫻花樹
父親終於在他即將遠行的前天夜裏去世。
小米說,父親彌留時掙紮了很久,眼睛一直怨怒地盯著醫院潮濕的天花板,到死也沒閉上。夏吹終於見到了父親,他覺得父親之所以怨怒是因為他一直沒看見天堂到底在哪裏,即便是斷了氣,臉上的表情也很猙獰,仿佛延續著某種慘不忍睹的苦痛。母親一滴眼淚也沒流,很利落地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喪服,把熱水倒進腳盆裏,夏吹看見她額頭上的汗爭先恐後地
冒出來,就象急於擺脫身體裏好不容易活躍起來的細胞那樣痛快。
幫父親擦身時,母親隻許夏吹站在一旁看,仿佛靠近半步就會玷汙了什麽似的,小米的手在父親幹涸的胸膛上揉搓,就象夏吹替她清理傷口時那樣細致認真。
夏吹無法忍受這個,他從心底裏憎恨母親,還有自己,是他們讓小米含苞待放的人生布滿了枯萎的荊棘。夏吹希望她能趕快完成這一切,可是,小米的動作慢了下來,老是反複地在一個地方磨蹭,她的長發垂在胸前,無法看清臉上的表情,但是,夏吹還是注意到她一遍一遍抹去的是忍不住滴在父親身上的眼淚。
夏吹突然領悟到,小米和父親之間有著他和母親永遠都無法了解的感情,父親在病**度過的無數個痛苦的夜晚,唯一陪伴他的隻有他十八歲的女兒。
那個時候,他們會說些什麽呢?說不定除了生命的無奈和死亡的恐懼,他們還說了別的,比如,那兩棵樹的秘密。
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父親的死在小米的臉上幻化成隱性的圖騰,那上麵刻著夏吹永遠無法揭開的故事。
去北京的那天早晨,他最後一次來到校園的櫻花樹下。
盛夏已經過去,樹上衍生出若幹發黃的葉子,夏吹驚奇地發現那兩棵樹雖然枝幹明顯地分叉到兩邊,根卻隻有一個,以前因為自行車擋著,所以看不見。他禁不住轉過身去,抬頭眺望小米曾經站過的那扇窗戶,忽然間意識到,每天放學,她站在那裏看樹的同時一定也看見了他和裴希希推車走出校園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