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勒卡雷:柏林諜影

6 接觸

夜裏他躺在監獄的床鋪上,聽著犯人們發出的聲音。有個年紀很輕的犯人在抽泣;一個老犯人敲著飯盒,唱歌打發時間。每唱一句,一個看守就叫喊,“閉嘴,喬治,你這個討厭的渾蛋。”可是,沒有人理他。還有個愛爾蘭人在唱愛爾蘭共和軍的歌曲,可大家都說他是犯強奸罪進來的。

利瑪斯坐牢期間,白天盡可能多地鍛煉身體,希望晚上能睡得好點,不過作用不大。到了晚上,你才切身感到身陷牢獄之痛,空虛的黑夜裏,身處可怕的囚室,你很難再自我欺騙。周圍是揮之不散的監獄氣味—囚服的味道和監獄廁所發出的刺鼻氣味。犯人們的吵鬧聲也一直不斷。夜晚是犯人最感屈辱難過的時候,對利瑪斯來說,是他最想在陽光下的倫敦公園裏散步的時候。那時候他對關著他的醜陋鐵欄非常仇視,恨不能用手把鐵欄拉開,砸碎看守的頭,走向自由,走向倫敦的自由空間。有時他會想起麗茲,他隻讓麗茲在腦海裏一閃而過,用很少時間回味撫摸她頎長身體的感覺,然後就把她從記憶中抹去。利瑪斯不是那種習慣於生活在夢境中的人。

他藐視他的獄友,而獄友們則痛恨他。他們恨他的原因是:他能對人一直保持著神秘的感覺,這是坐牢的人非常向往而很難做到的。他把自己個性的一部分隱藏得很好,談論情人、家庭和孩子那些話題時,他也不會感情外露。獄友們不了解利瑪斯,他們想慢慢地探究他,可就是不成功。一般來說,新犯人分為兩類:有人在恥辱、恐懼和震驚中,逐漸了解監獄的生活方式。有人關進來後,就編些拙劣的故事,讓自己盡快地和同獄犯們熟悉起來。利瑪斯和他們都不一樣,他不討好別的犯人,也不招惹他們。而犯人們都恨他,覺得像被社會拋棄一樣,他也不需要他們。過了大約十天,犯人們就受夠了他,覺得要給他做做規矩才行。於是他們在吃飯排隊的時候開始“夾擊”他。所謂的“夾擊”是監獄犯人慣用的手法,據說起源於18世紀把人推來推去的行為。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把事件弄得很像是場意外事故,在這過程中把受害人的餐盤打翻,把飯菜扣到囚服上。那天利瑪斯被人從邊上推了一把,另一邊的人抬手把他的餐盤打翻到他身上,就那麽簡單。利瑪斯什麽也沒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邊上的兩個人。隨後看守對他的臭罵,他也默默地忍受了下來,盡管那名看守明知道是別人在作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