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廣東素稱繁盛之區,向來商賈雲集,百貨流通,從前海路未通,往來北省的人,多是取道江西。這江西與廣東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南雄嶺。這南雄嶺是廣東省南雄州所屬的地方,過往之人,都要在此地經過,因此朝廷就在這個所在,設立稅關,征收關稅。南雄地方,就成了個南北通衢,客商輻輳,那些多財善賈之流,多在那裏開行設店。
內中單表一家綢緞鋪子,招牌是“廣源字號”。這廣源是郎舅兩個合夥開設的,一個姓梁,名叫朝大,一個姓淩,名叫宗客,都是廣州府番禹縣人氏。這淩宗客就是梁朝大的妻舅,郎舅二人,情投意合,生意也十分茂盛。後來宗客在別處發了一票大大的橫財,先就回到省城去安閑度日,所有南雄生意,都歸與朝大經營。不料樂極生悲,這淩宗客發了大財之後,安享得沒有幾時,就嗚呼哀哉了。遺下一子,名叫貴興,表字祈伯,向來下幃讀書,納粟入監,以為考鄉場地步。此時丁了憂,正好廬墓讀禮。誰知過得年餘,梁朝大在南雄,也一病身亡。朝大兩個兒子,長名天來,次名君來,其時正在番禹譚村居住。一朝得訃,不必說,自是星夜奔喪而去。到得南雄,料理喪事已畢,細查近別人。盤出多少現銀,我們照老股公攤,一來免了這頭牽掛,二來得了現銀,我們回到省城,也好再圖別業,想淩表弟也未必不肯。”商量定了,就寫了封信,去通知淩貴興,貴興得信,果然來了。
兄弟兩個,再把上項主意,訴說一番,貴興也點頭應允。當下三人定了主見,就招人盤受,不多幾天,交易都算清了,自然都是二一添作五的分了。隻剩下二十四個玉石花盆,及一堂花梨木椅桌,因為議價不合,還沒有受主。天來同貴興商量道:“我們不能為了這兩樣東西,隻管耽擱,好在這個大家都用得著的,不如我們兩家分了吧。”貴興道:“好好的全副東西,分散了就可惜了!不如我們兩個投票估價,出得價高的,拿出錢來,拿了東西去,拿不著東西的,可得了那價錢,豈不是好!”天來道:“表弟高見不差。”於是兩人各各寫了投票,交了出來,邀了證人,當眾拆開。天來出的是一百零五兩,貴興隻出了八十兩。天來馬上去兌了一百零五兩銀子,親手交與貴興,貴興不覺後悔起來,對天來道:“這兩樣東西,弟倒也心愛,隻因一向在家讀書,不知物價,所以出得賤些。如今我多加五兩,共作一百十兩,請表兄讓與弟用如何?”無來本是無可無不可之人,當下正欲答言,尚未開口。那旁邊一個做中證的老夥計道:“這可使不得!當眾投票,是極公正之事,此刻票已開了,又來加價,起初又何必投票呢!倒是當麵講價的好了!與其開了票之後,再來加價,又何必開票呢?不是徒然多此一舉麽?並且淩世兄當麵加得,梁世兄自然也當麵加得。倘使梁世兄也是心愛此物!也加起來價來,豈不成了個爭端麽?依我看來,還是依投票之價,粱世兄得去為是,免得因此些微小事,你兩家中表,起了爭端,此是老夫愚見,依與不依,聽憑你們二位尊裁!”歡人齊聲道:“老丈之言甚是!倘不如此,我們今天承邀作證人,也是白白多此一舉了!”貴興迫於眾論,不得已接了天來銀子,怏怏不已。當下諸事停當,表兄弟三人,一同買舟返省。天來兄弟,自回譚村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