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壽想了一想,微笑答道:"多謝老夫子的盛意,昌壽為民請命,有心無力,十年讀書全無用處,此時業已醒悟,覺著在此情勢之下,無論官大官小,除卻昧著良心迎合上司、巴結敷衍、等候升官發財而外,決不以官家之力為百姓盡點心力,這樣的官做它何用。先父原是一個老農,因受富戶盤剝,差役欺淩,悲憤而死。臨終遺命要我用心讀書,做官之後好代人民做主,出他和許多百姓的一口怨氣,使所到之處人民過點好日子。並還說到,官要越大越好,如做貪官汙吏,學了人家的樣欺壓百姓,便不是他子孫。
先在景泰任上,我雖覺著遇事不能順心放手,還不像現在這多管頭。身為地方官,一個廟會都禁不了,這官做它作什?假定暫忍一時,照府尊老年兄所說,等自己做了大官再照心願行事,恐也未必有此指望。再聽老夫子一說,想起這幾年來做官的經曆和一切官製法令,以上淩下,不問是非善惡,均要迎合上官個人喜怒利害來定,以及種種使人有力難施的悶氣,照此形勢,我便做到老,甚至內而宰相中堂,外而封疆大吏,照樣混到老死為止,多大心力也無從施展。
"我既不能做那日常違背良心、專做應聲蟲、已結上官、迎合巨室的貪官俗吏,更不忍違背先父臨終以前的遺命。我一想起他老人家受那富家和衙門差役的兩重惡氣,傷病交作,死時之慘,我真悲憤難安。反正一樣受氣,索性回去耕田,還我本業。雖然沒有宦囊,家隻十餘畝祖傳薄田,至多再去受富家和差役的氣,決不至於上麵受人欺淩,下麵還要不論是否本心都要奉行公事,再去欺淩百姓,使先父九泉之下更加悲憤。請轉告憲台大人,老夫子方才的口氣我已聽明,我雖有些同年在當道,自家也是散館翰林,親戚做大官的雖然沒有一家,師友同年卻不在少,但是我想天下老鴉一般黑,他們至多為了友情仗義不平,讀書專為做官還是一樣,便他們本人遇到我這樣下屬,也未必能有一個例外。既非我的同道,以後和他來往也是多餘。單論師友淵源、詩文知己,與世道人心何益。家無餘田,與之交往反倒誤我耕耘,我已決定從此脫離宦途,長為農夫沒世,所願未成,隻以為恥。目前既不會用他沽名釣譽,顯我做骨清風,為民請命,將來發生事變更不會說我預識先機,早有遠見,並還為此棄官而去,博那虛名。我隻作為因病辭官,與人無關,不留一點痕跡。如其有心為難,將我下獄也是聽便,好在我向來每一到任天天準備交代,又向不帶家眷,如蒙早派賢能接替,容我一肩行李早日回鄉便感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