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受不了他那副軟綿綿的架勢,受不了自己內心中黑暗的泥土被他翻開。
他就像一個有經驗的農夫,而我則是貓在土壤裏麵的一隻盲蚯蚓,他用他的神態舉止表情動作,和那些恰到好處地與我心中一直自我欺瞞的某些秘密所重合的故事,一鏟一鏟地刨向我。還有在謀殺案中死去的妓女施秋婷,在臨死之前最後的時間裏向我扔下一個假故事的lisa,如果這是兩個人,那麽她們能否在地獄或者天堂重疊?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有了一種厭倦感。
剛入行的時候,我曾經問過老梁,作為心理谘詢師,我們究竟是個什麽角色?老梁當時給我打了個比喻,他說咱們就像一把剪刀,剪開別人包裹秘密的膽囊,然後把它裏麵的結石給取出來,再縫上。高級的剪刀,剪的時候不疼,縫得也天衣無縫;中級的剪刀,剪的時候有痛感,縫的時候麻醉藥過勁兒了;下級的剪刀,剪得不好,取得不淨,也縫不上。可是我覺得現在,我自己已經是一把鏽蝕了的剪刀了。
可能在出廠的時候,我就不是個合格品,甚至再往前說,還是在做鐵的時候,我就不是塊好鐵。我帶著微鏽,誤打誤撞地進了剪刀廠,在被生產成剪刀的樣子的時候,師傅的打磨暫時遮蓋了我的鏽跡,然後還在運輸到百貨商店的階段,那些鏽就已經萌發了起來。直到去剪別人的膽囊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這把剪刀不但鈍,而且渾身上下都已鏽跡斑斑了。病人的結石照亮了我汙濁的鏽跡,它們多像孿生的一對。
我回到家的時候,師母正在拆被套。見我進屋,她的臉上一下放出光來,一盤腿從**下來,摸了摸我的臉說:“咋這個時候回來了?吃飯了沒?晚飯還沒有做呢,都是中午剩的,我給你熱去?這小臉兒咋灰突突的啊?你說你連個飯也不會做,自己在外頭住哪能照顧好身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