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節 塔樓
帶有腥鹹味的海風從東麵吹來,濕濕的,帶著一股陌生的暖意。
冬天的積雪在陽光下早已融化,堅硬犁頭輕而易舉插進濕軟泥土,在簡單的推拉動作下翻起厚厚黑泥。種子從背著蔑籮的女人手裏洋洋灑灑落下,尋找著適合自己的位置,享受著春日的溫暖,飽喝著充裕水分沉沉睡去。等到再次蘇醒,已經是頭頂嫩芽,一片綠油油。
北方蠻族顯然並不在意文明時代男人的忌諱。在這裏,“妻子”隻是一種概念上的稱呼。很少有男人喜歡妻子,那意味著被寨子頭領和祭司共同見證,所有人認可的製度性婚姻。相比之下,“伴侶”就簡單多了。喜歡了兩個人就睡在一塊兒,不喜歡了就分開。憑著體能與生理方麵的強悍,男人在冬天沒有食物的時候還可以把伴侶賣掉,等到有足夠的食物再贖回來,或者幹脆換個新麵孔,全麵感受屬於自己的新鮮人生。
孚鬆的頭顱經過處理,以完整的淡黃色骨骼形式懸掛在牆上。那是磐石寨的集會所,牆壁上懸掛著二十多顆人類頭骨,都是曆屆的寨子頭領。
屍體可以埋葬,頭顱卻必須留下作為後人的紀念。這是北方蠻族特有的習俗,與恐怖或邪惡之類的概念無關。
天浩召集所有村民,公開宣布上繳糧食份額降為百分之三十這個消息的時候,略帶青澀的少年就在歡呼聲中成為了新的頭領繼任者。
肯定有人對他的上位提出質疑,聲音卻在極短的時間被壓了下去。這是一個隨時必須準備應對饑餓的時代,沒人會覺得碗裏多一口吃的就是罪惡。想要追隨孚鬆腳步前往另外一個世界的要求完全可以滿足。就算天浩身邊的效忠群體不動手,寨子裏也有更多的人會幫助你實現這個願望。
吝嗇是一種惡習。在寨子裏的老人看來,新晉的年輕頭領顯然不懂得什麽叫做“精打細算”。“閑時吃稀少,忙時吃幹”的千古訓導在他身上沒有得到絲毫印證。大塊的鹿肉分發下來,家家戶戶都飄出大骨頭熬湯的濃香。興高采烈的人們在春天降臨的時候像往年那樣扛著犁頭耕地,將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黑色的泥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