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穆帝永和五年秋,殘陽如血。
昔日三國名城下邳之南,淮水北岸,烏鴉搖晃著肥胖的身軀在枝頭心滿意足地鴰叫,貪婪的禿鷲沒有吃飽的時候,挺著凸起的肚子在遍地屍骸間,舞動著那不祥的長喙。
該怎麽描述眼前的情景?
如果畢加索在這裏,他會再做出一幅油畫《格爾尼卡》,來描述這難以言表的淒慘與殘暴。但《格爾尼卡》所描繪的德軍轟炸後的慘象,遠遠不足訴說麵前場景的百分之一。
或許德拉克羅瓦的《希奧島的屠殺》還能略略表現眼前這人間地獄的悲駭,但那場屠殺遠不及這片荒野體現出的血腥、恐怖以及絕望。
荒野上,一根根皮包骨頭的枯臂直立地伸向天空,似乎它的主人臨死尚在責問蒼天——可惜蒼天不語。
遍地屍骸像是一張奇形怪狀的地毯,嚴嚴實實遮蔽了大地,遮蔽了整個世界。屍骸身下的泥土已變成厚厚的褐色——那是血,那是幹枯的鮮血。
蒼天不語,唯有無數的昏鴉、黑鷲圍攏在幹枯手臂組成的森林中,它們放肆地啄食著手臂上僅餘的肌肉。不久,這支手臂就會跟無數同伴一樣,變成一根枯骨。
江水滔滔,逝而不分晝夜,順流而下的江水上飄滿了浮屍——他們都身著漢家衣冠,無論男女,毫無例外地帶著滿臉輕鬆、帶著一副解脫的微笑。他們個個把冠帽係得一絲不苟,即使投江而死,他們的衣帶也平整如新,仿佛他們不是在赴死,而是參加一場盛宴。
屍骸的縫隙裏,零零落落地散坐著幾個神情麻木的幸存者,他們個個恍若行屍走肉,呆滯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對周圍烏鴉禿鷲的啄食視而不見。偶爾,也有些大膽的烏鴉甚至跳到了他們身上,啄食他們的臉頰上的皮肉,但他們渾然不察。
忽然間,數個烏鴉一聲鳴叫,拍打著翅膀飛了起來。一個士人打扮的幸存者緊接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默默地正了正冠帽,細心地理了理衣帶,自言自語地邁向了淮水:“王師已去,我輩與其生而為奴,不如死而求了——諸位,兄弟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