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歌見慣他人說謊。
有的如李舒,口齒伶俐腦筋靈活,說半真半假的話,語速又快又密,你根本來不及反應已經被繞了進去,懵得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他和嶽蓮樓很像,故事說得流利,佐以表情、手勢,讓人聽得高興,對模糊細節也就不再追究。
有的如白歡喜,巧舌如簧,再加上風流麵目,哄騙癡心少女最為嫻熟,對這個說自己生來是孤兒,活得好生艱難,對那個說父母把他賣到苦煉門,活得好生艱難。“活得艱難”是白歡喜之流的拿手好戲,總能喚起善良女子的母性之心,淪陷他的溫柔陷阱。
但欒秋這樣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老實人說謊,那謊言也像堅硬石頭,無從質疑。
欒秋英俊得很板正,有一種絕不會令人失望的堅實可靠。
欒蒼水的眼睛與他很像,但少了欒秋的冷靜持重。
謝長春的氣度也與他很像,但也沒有欒秋的從容篤定。
他在浩意山莊,就是浩意山莊的主心骨。他在誅邪大會,便是所有正道人士看過都要暗讚一句的青年俠客。
隻有他同李舒一塊兒的時候,就像石頭開裂、密雲生隙,所有不該在“欒秋”這個雕像臉上出現的情緒,都會一層層地浮現:憤怒、無奈、隱忍,到種種複雜但過來人都能看懂的細微表情。泥塑木雕的人像,被塗抹了人世的鮮活色彩。
李舒離開之後,欒秋恢複成過去的欒秋。
他快樂過,因此消沉的時刻更讓人難以忍受。
但此時商歌看著平靜撒謊的欒秋,竟從他那沒任何波動的眼神裏看出一點點熟悉感:李舒撒一些無關緊要、但足以耍弄他人的謊言時,眼底也會閃動這樣的小小雀躍。
“……紹布?”那三個僧侶麵麵相覷,用金羌話相互詢問,“有點熟悉,你聽過嗎?”
為首那人奪過欒秋的炎蛇劍仔細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