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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嘩嘩自耳邊流過, 海潮從海天相接處翻滾而來,重重拍在岩石上, 瞬間碎成一地零散的水珠。
殘餘的潮尖舔舐那亙古的岩, 繾綣又不甘地退下。
就如離岸的船,即使被拋下海中,仍貪戀陸地的懷抱, 繾綣著隨海波迂回。卻又被離岸的潮再打進海中, 沒入那無邊無盡的水天一色。
阿一以前是不以為自己會暈船的。幼時他便搭船流浪過各地,坐船便像吃飯似的習以為常, 如今卻還是低估了海浪的驚險。
暈頭轉向間, 隻能趴在抱元子的膝上,將所有的難受埋進那一膝溫暖之間。那溫暖, 足以將缺失的包容重新納入他懷中。什麽拋棄,什麽流放,都可以不記得了。
眼睛裏隻看得到窗外一陣陣掠過的海鳥,聞到海水的鹹濕氣,與道長身上屬於道觀熏香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抱元子的手落在他鬢邊, 一下一下,似有若無地撫他長發。他輕輕閉上眼, 聽見房間外頭, 格外有精神的小丫頭吹盞與船公們搭話。一個船公說:“這點風浪算什麽, 這還是海峽內,風平浪靜得很, 去了外頭才真正曉得大海多厲害呢!”
梧州三年任滿後, 再調他地, 梧州百姓沿途相送, 鄉親父老多是淚流滿麵, 說要為他立生祠紀念他的恩德。
難得的好官一去不回,又不知幾個百年才能再盼來一個。他無力安慰,隻能一聲聲勸他們回去。
他們的前途是迷茫的,他的前途也同樣。阿一晚飯時曾笑著道長打趣,說是應該再往南去。
道長便點頭,沒什麽情緒地說,那便去吧。
旨意便下來了,卻南到跨了海,遣他去往另一片荒涼炎熱未知之地。調任瓊州,知瓊州軍州事。
偏是偏到極點,好處卻也顯而易見。官升了,管轄的地界也大了不止一圈。
比之梧州,瓊州城的官衙簡直破得可以。上任前,阿一還專門去拜訪了他的前任們一趟——官衙後頭的墳地,埋了古今不知多少病死途中或任上的官吏。登科時那一腔誌氣熱血,又有多少困死在這海外之外、山外之山的地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