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序暮秋,九月為玄。
鹹陽的九月不是長安的九月。長安的九月飄著丹桂,風中帶著花香和帝宮朱批禦墨混合的香氣,各色聞喜宴、櫻桃宴、曲江宴排著隊似的令人應接不暇。曲江池畔雅聚宴遊,一艘畫船上文人舉子的佳句攀上了雲霄,旁的一艘畫船上閨閣女兒的眼眸融進了秋水。待到宴會終了,收槳歸舟,他麵前的階上便落了一枚攛金枝的芙蓉寶釵,階下有麵容嬌俏的女子笑得三分羞澀六分揶揄,還有一分盈盈的期盼附在金黃的梧桐葉上,打著旋兒地落在他躺了一隻金釵的掌中。
鹹陽的九月也不是揚州的九月。揚州的九月輕暖輕寒,芙蓉踩著秋高氣爽的尾影兒依舊熱熱鬧鬧地開著,偶有一兩支耐不住夜晚的霜蔫頭巴腦,也不打緊,羅傘似的花瓣下頭躺著白藕與紅菱。便有僅容一人的小舟輕輕巧巧滑入其中,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綰著雛鴉鬢的姑娘們白藕似的腕子和似菱角般線條分明的唇或許瞧不見,但唇邊飄逸而出的采蓮曲清脆的調子含著情,和腕子劃過水麵揚起的水花一道,似有還無地撲上橋上書生的麵頰,他紅著臉停下腳步,同伴問他做什麽,他隻道我要吟一吟芙蓉。
其實芙蓉做信物又有何不好,荷花品性高潔,寓意忠貞不二,荷花結藕成絲,絲同思,相思不斷,天涯同心。可是鹹陽的秋既沒有丹桂也沒有芙蓉,昏暗的晨光裏望去,隻有蕭瑟,蒼黃,北風呼嘯。在這北風裏溫鏡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九月,那個九月有人前後贈過他兩支猶帶著露的芙蓉。
彼時他還沒開始習劍,那人便搶走他的刀鞘作花瓶,將芙蓉堂而皇之地掛在他的帳上。刀鞘豈能養住鮮花,底端不住地淅淅瀝瀝滴著水,滴滴落在帳上,點滴到天明。
滴到如今,卻也有…整整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