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不堪抄

第四集 冬之篇·鴉旗

我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

——無名氏。

到底,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

如同坐滿嘉賓的船艙中回旋的轟響,樂師在調校樂器,在那些混亂、顫抖、忽而走調的琴弦聲中,不時可聽到劍士們用手指在長劍上彈撥的節奏,他們神態冷峻,表現出對膽怯的對手和等待宰殺的鬥獸的冷酷無情;越過相互劈刺撞擊出電光的劍刃,是漫不經心的女繼承人們,長發綴滿珍珠。技巧性地堆砌頭頂,對冗長的角鬥感到厭煩,手指摩挲著一串銀飾項鏈……母親的銀飾貼住他的臉頰,紮得很疼,“北蟬,無論如何也要離開這個地方……”海風吹亂她的長發,她縱身入海,雪片如浮遊熒光。托著她沉入無底忘海,北蟬不止一次想像她漂**在漆黑狹長的海溝,先是冬季洋流推送,然後是冰雨連綿的春季、愁煩苦悶的夏天……她如長生不死的仙水母,綻放在時空之海。

母親是越國的巡回女巫,漂流到東海之上——那由一隻隻老海龜馱負的彈丸小島組成,卻又被女媧遺忘,順洋流散落,被稱為“駭沐國”的群島之國。島民是島嶼上的農人,航海是不得不逃亡時才采用的可怕方式,貧瘠的土壤不足以養育眾多人口。還要承受遠道而來的海盜突襲,人們活得像野獸一樣,頭生子將被吃掉,說有利於父母和後續兄弟;父親一死,母親就被兒子送到暗礁上扔掉,說“鬼的妻子,不能同住”,以貪吃的鬼神來控製人口極限——母親不知為什麽留了下來,也許是太愛他的父親,那個他已記不清麵孔的男人;也許是為了保護他不被吃掉,他唯一可擺脫這種吃人生活的途經,是當海盜。或者成為國王的人手,這兩者沒什麽區別,他們都在秋季如約而來。

無論如何也要離開這個地方……在乘船而來甄選新兵的軍士麵前,環島奔跑、躍過障木、揮舞短劍搏擊,如果在這座島被淘汰,就劃著獨木舟追到下一個征兵點。繼續應征,他太小了,軍士讓他至少再等三年。他站在木蒺藜和生蠔殼圍繞砌築的軍營,台風前的薄雲如海上仙宮的旌旗,他無法進入。接著,女巫乘黑船而來,越國的女王被稱為“大齋宮”,她告訴島民不要急於吃掉嬰兒,一年一度,她的女巫們會來收集被遺棄的頭生子。用糧食和他們做交換,那些年輕而快樂的女巫手忙腳亂地抱著嬰兒,擰著被尿濕的裙子哈哈大笑,他們將被帶往大陸那邊撫養,說另一種語言。在另一片國土上為生存而戰,他無法登船,他年齡太大了。最後,寒流將一支陌生的船隊推入這片礁石叢生的險惡海域,他正爬到最遠的礁石上鑿牡蠣,引導船隊避讓那些色彩斑駁,在退潮的海灣裏深淺不一的礁石群……